觀望存疑或一「網」打盡
──網路文學的定義問題

中興外文系/李順興

《台灣歷史與文學研習專輯》原稿之修訂版;
v. 010313;網路版添加段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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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前言

本文整理「網路文學」一詞自一九九六年出現於中文界以來,所引發的定義質疑。之間以網路(network)的英文定義切入,闡釋論者將network視為一種結構概念或具體工具(Internet),所造成的定義差異與論爭緣由。本文另引介西方學者或作家處理超文本文學(hypertext literature)定義的態度,以及各類新興相關名詞的混用問題。為網路上的各種新型文類命名與定義一事,中文學界遲早必須面對,本文可視為此一議題的投石問路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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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網」事如煙:網路文學是什麼?

《台灣網路資料檢索》於千禧年二月推出各行各業「好站推薦」項目,藝術人文類好站共計十筆,內容傾向以所謂的「網路文學」為主。在電子商務世界唯利是尚的氣氛中,如此費心設計,「平行對待」藝文類,誠難可貴。試想,九九年《詩路》須文蔚仍在網路上尋求連署信,準備遞交各大搜索引擎,抗議檢索分類上缺乏「文學」條目的漠視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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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網路資料檢索》把「網路文學」一詞預設為條目,放在「人文學術」類堙A這項優待最近也開始在其它搜索引擎出現。另外,在各種中文搜索引擎直接輸入網路文學一詞,以較鬆散的相關字來查詢的結果,也可得到眾多網址。網路文學成為檢索的分類條目或廣泛出現於網頁說明堙A宣示網路文學認識普及的開始。可是網路文學到底是什麼?這個話題在文學同好間早已喋喋不休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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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網路文學一詞,第一次被正式採用,應是在〈《中國時報》資訊周報〉於九六年至九七年間,所推出的幾次網路文學爭議專欄。緣由是楊照於〈人間副刊〉的〈三少四壯集〉陸續刊出〈身分與故事〉、〈老狗〉,文中指出張貼於BBS上的作品品質不佳,結果引來BBS寫手們的各式圍剿。幾次爭論焦點均集中在紙媒與網路的傳播差異、壟斷與開放的權力議題,唯獨不見網路文學的「品質」切磋,亦即美學方面的探索{1}。曹志漣對此一事件的觀察報告,也有相近的看法{2}。爬梳幾次爭論中的說詞,可以很篤定的說,當時所謂的網路文學,其實是等於在網際網路(Internet),如WWW或BBS等傳播工具上刊載的文學,便叫做網路文學(Internet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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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八月筆者管理的《歧路花園》,給網路文學整理出一個簡單的定義:「網路文學,或稱電子文學,根據目前的流行看法,可大略分為兩種:一是將傳統『平面印刷』文學作品數位化,而後發表於WWW網站或張貼於BBS文學創作版上;二是指含有『非平面印刷』成分並以數位方式發表的新型文學,學術上慣稱超文本文學(hypertext literature)。非平面印刷成分的明顯例子包括動態影像或文字、超連結設計(hyperlink)、互動式(interactivity)讀寫功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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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第一類的定義整理,以傳播工具當作是一文學類型的屬性,無關乎文學形式與內容,早為人詬病。譬如,徐挺耀質疑:把李白、魯迅的作品張貼上網,那麼他們不也變成網路作家了?(〈《歧路花園》問答集〉第六號)。姚大鈞〈當文字通了電〉訪問稿中則舉例反駁:在電視上展示油畫,這些作品便該歸類為「電視油畫」?(段碼37)。向陽〈流動的繆思〉一文第二節也有同樣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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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類的定義是以超文本的非平面成分做為基礎,同時把網路文學與超文本文學視為同義詞。特別需要補充的是,第一類的網路文學,翻譯成英文,應該叫做Internet literature(或「網際網路」文學),而第二類的網路文學可以是network literature。網際網路是一種傳播工具,network(網路)這個字則可以指一種概念或是概念的具體化,網際網路便是network概念的具體化工具之一。而網路文學(network literature)如何可以跟超文本文學(hypertext literature)通用呢?或簡而論之,單看網路和超文本二詞,意義是否相容?超文本先驅尼爾森(Ted Nelson)的早期定義是:「非線性的書寫……,文本片段由連結點串連起來,提供讀者不同的閱讀路徑」(Nelson, 2)。「節點與路徑」(nodes and paths)交錯而成的多向文本,所呈現的實質結構或意象正是一個「網路」結構。波爾特(Jay David Bolter)以network解釋hypertext,次數眾多,差不多把二者視為同義詞了,其中最典型的一句是:「超文本為一個由文本成分與連結構成的網路」(Bolter, 23或參考第二章)。萊恩(Marie-Laure Ryan)的定義也大同小異:「超文本由片段構成一個網路,以電子連結串連一起,在許多地點提供方向選擇」(Ryan, paragraph 29)。連多(George P. Landow)的研究整理出描述超文本及超文本系統的四種network定義,第一個network定義便是指多向文本。第二個定義則以網頁群組(web)為例,第三個則相當於局部區域網路(LANs, local area networks)及廣域網路(WANs, wide area networks)。在此連多傾向於將network視為具體化的工具或系統(Landow, 42),但並不排除其為超文本的結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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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嘗試從其它角度詮釋含文學想像的超文本,例如喬伊思便以讀寫經驗做為定義的根本:「超文本即讀寫次序由你來選擇,所做的選擇會改變你所閱讀內容的本質」(Joyce 1995, 177; 2000, 132)。從構成元素、讀寫經驗、或從其他序列(sequence)概念{3}等角度思考超文本的定義,仔細推敲爬梳,不難發現這些定義最後都共同指向一個以network為基礎概念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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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網」情深:無限的「實質存在」

如《歧路花園》定義媕Y所宣示的,不探討第一類的文學傳播議題,而只選擇第二類的美學開發做為工作目標。但以hypertext literature或network literature指稱第二類作品,都未必盡善。《歧路花園》所推薦的某些作品跟hypertext或network概念一點也扯不上關係,譬如姚大鈞的〈淹…〉和向陽〈一首被撕裂的詩〉,所含的非平面成分僅屬於動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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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些動態文字作品所展示的美學向度,形式令人激賞;另一項衝擊是,它們都以普及化的數位技術製作,並以普及化的網路來發表。這兩篇數位作品可以忠實地轉換成電子類比(analog)格式的作品,拿到電視冷門時段播放(嚴肅藝術總在深夜頻道播出),或做成錄影帶或燒成光碟(印上免費贈品字樣),簡言之,若以上述傳統傳播發行,能夠湊巧看到這兩篇動態作品的觀眾或讀者,少之又少,因為它們的「實質存在範圍」,只有一個頻道播放時段,以及數量有限的錄影帶或光碟拷貝。然而上了網之後,在一般連線常態下,它們的「實質存在範圍」變成無限,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連上網,它們都在原址等候欣賞,更沒有拷貝流通限制的問題(total accessibility and availa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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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造訪《澀柿子的世界》〉訪問稿中指出:「網路市場是世界性的,不管前衛、流行或古典,都享有一樣便利的曝光技術……。實驗的東西畢竟比較冷門,接觸的人口也相對的少,但……這多少是商品通路狹窄造成的,一旦網路暢通,『前衛人口』或許有可能成長到一種自給自足的理想規模」(news6a41.htm)。這個「前衛藝術市場」的概念,便是奠基於網路讓作品「實質存在」無限擴大的認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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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的無限流通能力,對嚴肅動態文學作品的普及化傳播,意義凡非,進而促使我考量以「模糊」的第二類定義,將這些「非超文本」的「非平面作品」納入網路文學範圍。之所以模糊,乃是因為「動態」元素,並非狹義或廣義超文本的基本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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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使用網路文學名稱,並不覺得有何不妥之處,甚至認為「一『語』兩吃」、一「網」打盡的策略,面面俱到。九九年我在〈數位形式美學初探〉一文中把超文本文學和網路文學混用,當我說:「東門和諾頓商業發行超文本作品,這個出版現象正應驗一幅網路文學教學的遠景」。論者則反駁:「商業發行是磁碟或光碟版,應是網路文學的終結,怎麼會是『遠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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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論者所質疑的觀點,不難體會其所同意的「網路」定義大概是「一種流通方式」、「WWW」或其它類似的net, network, networking工具,由此仔細推斷其所認同的「網路文學」,最後能成立的項目無非是指網路上雙機、雙人以上參與所構成的互動書寫作品(即時real time或非即時non-real time都可以),而磁碟、光碟、單機多媒體電腦內所含的超文本作品無法提供此項獨特的「網路互動書寫功能」,因此不是網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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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把《妙繆廟》部分作品納入網路文學,連站主姚大鈞也未必苟同。他曾說:「首先,我們需要質疑有沒有真正的『網路文學』、『超文本』、『網路詩』、『網路小說』、『網路藝術』的存在。因為冷靜地想,嚴格地說,網上現有的作品幾乎全都可以改用傳統的方式呈現(如光碟出版,畫廊中的多媒體陳列等);而它們的真正突出突破之處在於用網路『發行』,傳播,而不在作品本質的特異……。當然全球仍然有少數的特例是真正的紅五類的純正網路文學或藝術,如日本的 www.sensorium.org 等尖端網站,以及網路接龍的文學網站或音樂接龍網站。若要說得狠些,可以說,凡是數據機上的電話線拔掉後還能運作的作品,都不能算網路文藝」(〈當文字通了電〉,段碼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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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言之,這段節錄文字中的姚大鈞認為網路是一種「發行」工具,網路文學是連線才能運作的作品。這樣的界定跟前舉論者的看法差不多是一致的。不過在此必須註明一點:引用姚大鈞網路文藝定義一段,正確的含意或立場必須再從他整篇制動藝術討論去考慮,我僅抽出單一段,「斷章取義」就字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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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網路」一詞視為「一種流通方式」、「WWW」等等,無可置否,因為過去只是個普通名詞的「網路」(network)一詞,最近幾年似乎已逐漸變成「網際網路」的中文流行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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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至於「數據機上的電話線拔掉後還能運作的作品,都不能算網路文藝(文學)」或「網路上雙機、雙人以上參與所構成的互動書寫作品才符合網路文學定義」,這樣的看法我則不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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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姚大鈞一開始便由網路的「非常特質」切入問題。網路的最顯著特質是線上互動,再加上書寫內容開放,文明史上到目前為止可能沒有其他書寫系統擁有這般強大功能。一般互動書寫設計配合文學想像,而有網路小說接龍的出現,文學史上這樣的創作也大概絕無僅有,難怪姚大鈞會把網路接龍列入網路文學的「紅五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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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個直覺反應是:把網路的獨特性質抽離出來當作唯一的標準,不談其它交集的部分,這樣的定義算是很精準但非常狹義。姚大鈞的網路文學可說是在開放式網路領域堥荌鶡瑼滿A開放式網路例子可包括網際網路(Internet)或俗稱辦公室網路的intranet,這種網路至少是兩人雙機以上的作業範圍,才有所謂的線上互動發生。但我認為網路另有封閉式的,即單機、磁碟、光碟等儲存工具內部各式資料自個兒形成的網路(net, network)。這等封閉網路堛爾禤くs結方式除了非線性、互動、隨機檢索、聯想檢索等多種特質外,甚至也可設計一個程式或一隻bot{4},給它一個不錯的資料庫,照樣可以跟電腦前的操作者進行所謂的互動書寫,不必向外連線,所以運作上跟數據機連線拔不拔掉沒關係。遠在六六年,MIT教授所創造的ELIZA,便是一個單機上能與使用者進行心理輔導的程式,用字遣詞之逼真,唬過不少人,之後的變種版本,技術愈益精進(Murray 68-71; 214-47),讓角色具有深層個性,而且飽含文學價值(Murray 226)。這意味著單機堛漱為坋捊g功能也可透過文學想像,提昇到狹義網路文學的層次,因此,連不連線也不是問題所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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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述,我的網路文學一詞中的網路傾向於指network的概念,也不排除它指稱將network概念具體化的工具,如網際網路、單機內的資料庫等,但不認為網路必定是必須向外連線的開放型網路。各式網路內部在networking時,文本「超來超去」的功能和方式,不用一一列舉,我只想強調互動書寫只是其中一項功能而已。把這些「超來超去」、「寫來寫去」的功能轉化為文學創作工具,成果便是我所謂的網路文學形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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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網」開一面:觀望的態度

網路(net, network, intranet, Internet)與超文本非同義詞,與文學二字結合後,所指稱的作品形式幾乎完全重疊。美國網界使用Internet Literature、network literature或類似web literature一詞的次數並不多{6},不過很多學者用超文本涵蓋網際網路是確定的事。他們所稱的超文本文學當然也包括了互動書寫作品。我傾向於使用網路文學替代超文本文學或等同之,乍看之下好像跟姚大鈞以及一般學者唱反調,事實上,唯一差異是各方對網路一詞的指稱對象有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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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文本學者的論文字行間,有時也把數位一詞與超文本對等使用,比如說「數位遠景」、「數位美學」等,這些用法都應該在超文本作品的討論背景(context)下來認識。網路、超文本、電子或數位等非同義詞,有的是interconnection的概念,有的指電腦的基本運算方式,以概念或運算方式來指稱那些在電腦螢幕上呈現出來的最後形式(final form),形容的對象都是同一樣東西。這些超文本形式或數位所能提供的獨特形式,拿來與文學結合,所造就的新文學,也幾乎完全交集或重疊,因此不加以細分地把網路文學、超文本文學、電子文學、數位文學當同義詞,變得很普遍,就如同很多人把網路藝術(webart,net art)、電子藝術(electronic art)、數位藝術(digital art)混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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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ber(制動)一詞和hyper也非同義。對萊恩而言,hypertext指一般的多向文本,而cybertext則有時專指電腦程式製造出來的詩作(poetry machines),與前者的區別一點也不馬虎(Ryan, 9),但有時卻泛指出現於cypberspace的各種文本。亞瑟斯(Espen J. Aarseth)的《制動文本》(Cybertext),第四章是超文本美學(hypertext aesthetics)的專門討論,整章沒有使用過cybertext這個字,因為亞瑟斯不認為cybertext與hypertext所指稱的對象是同一類,而是以cybertext涵蓋hypertext{7}。超文本作家道格拉斯(J. Yellowlees Douglas)卻不認同亞瑟斯將cybertext定義為動態文本、而將hypertext視為靜態文本的分類(Douglas, 4)。此處我想指出的重點是,亞瑟斯的cybertext例子之一包括純文字泥巴遊戲(MUD,Multi-User Dungeons),這個互動玩意兒卻又被其他人歸入hypertext來討論,喬伊思便是一例(Joyce 2000, 37),而小說家庫佛(Robert Coover)主持的Hypertext Hotel,這個MOO(MUD的變種)的名字直截了當地告訴大家它的歸類。另有萊恩傾向將MOO與hypertext視為兩種不同的文類{Ryan, 97}。這個現象說明大家對這些術語的個別定義並沒有取得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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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拿cyber和poetry一詞組合使用,所指對象和hypertext poetry相同。孔尼諾斯(Komninos Zervos, a.k.a. Komninos)的詩網總稱叫Cyber Poetry,部分作品的形式跟cyber這個概念不相關,唯一能說得通的一點是,這些非制動的作品也是在cyberspace上發表。兼具超文本學者與作家身分的肯鐸(Robert Kendal)則把cyber、hyper、new media等字首和poetry、fiction等字組合成新文類名詞,而從其「陳列館」("Gallery")一區所推薦的作品來判斷,他也不多做區別。《視覺文字》(Visible Language)期刊九六年由凱克(Eduardo Kac)主編的專輯,以「新媒體詩」為標題,討論詩創新與新科技的關係,若就部分文章所引用的詩作來判斷,「新媒體詩」的指稱非常籠統,難以準確道出此一詩類的特點。九八年trAce和Alt-X兩個網站合辦第一屆文學獎比賽,取名叫Hypertext Competition,0一年舉辦第二屆,名稱改為New Media Competition。綜觀兩屆參賽作品,都屬相同性質。為何變更名稱,大概只有主辦單位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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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孔尼諾斯或肯鐸一樣,中文界在選擇名稱時,都有這樣的困難:無法找到一適當名詞來涵蓋想指稱的各種特質,只得選擇一個自認為比較貼切的名詞籠統包括。另外一個困境是,就算找到了一個堪用的專有名詞,譬如說網路文學,然後給它下一個斬釘截鐵的定義,這動作多少帶點猶豫,因為目前的網路文學定義都只能以觀望與存疑(speculative)的態度來看待,網路文學只有大約十年的發展,並非成熟,隨著網路概念和科技的不斷翻新,誰也無法保證十年二十年後的網路文學是不是符合今天的定義或想像。道格拉斯論超文本小說時,也持相近的看法:「〔超文本〕這個媒介的美學與傳統仍在演進中,就連技術本身也還在發展中,它的內容也是如此……」(Douglas,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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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伊(Janet H. Murray)指出,大約在古騰堡(Gutenberg)發明活字版印刷五十年後,現代書本的排版規格與體例才大致建立完成(Murray, 28),現代電影則花了將近三十年的實驗,才摸透電影的媒體特質(physical properties),不再只是照片加劇場的累積型藝術形式(additive art form),而能透過鏡頭移動、故事剪輯等技巧,將電影提昇為一擁有獨特語法的表現型藝術形式(expressive art form, 66)。由此推演,墨伊鼓勵創作者思考、開發電腦做為藝術敘事創作媒體的特質,她的《全息成像台上的哈姆雷特》(Hamlet on the Holodeck),全書便是從既有的電腦功能與網路敘事形式,描摹「未來制動空間中的敘事形式」,但態度基本上仍是觀望與存疑。在書末,她如此提醒:「這些對未來〔敘事形式〕的願景,只是猜測(speculations),是從既有的環境做出來的推斷(extrapolations),而這環境仍在進行演變,甚至在我書寫的當兒……」(Murray, 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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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網路文學的另一個理由是,中文的網路文學一詞比超文本文學順耳順口,讀者比較容易理解並接受。這個想法的確可從近兩年來文學刊物的相關專輯或報導,頻繁使用「網路文學」一詞的事實,獲得印證{8}。這些文章所涵蓋的討論範疇,也大致與《歧路花園》所定義的兩類範圍相符。

29

中文學界在九九年七月之前,除了《歧路花園》的嘗試,沒有其他人對網路文學這一中文詞發表過較正式的定義。九九年六月「網路文學座談會」,劉紀蕙傾向以「網路文本」泛稱超文本文學及其它數位文本,此處「網路」一詞似乎兼含Internet及network的意味。須文蔚則把「網路」一詞視為傳播工具,認為「網路文學」一詞不妥,建議以「電子文學」代之。姚大鈞的網路文學看法於九九年七月發表。千禧年前,向陽〈迷幻的虛擬之城〉中的網路文學一詞,所指稱的對象主要是BBS上的文學作品,世紀初的〈流動中的繆思〉,梳理過去一些定義相關說法,將超文本作品納入範圍,但基本上仍無重大修正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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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中的較大型的專用術語,如小說等,古今中外的定義難能通過完整適用性的考驗,無非都是某一年代的嘗試,追求跨世代的精確容易變成奢想。時空變換,定義「面目全非」。因此,網路文學定義一事,但求在某個層次的共識範圍內能夠運作,亦即模糊之不得已。網路文學發軔階段,期許以上觀點能拋磚引玉,激發更多元的認識。


注釋

*本文網路版位址:http://benz.nchu.edu.tw/~sslee/papers/hyp-def2.htm

1. 參考〈《中國時報》資訊周報〉,1996/12/06;1996/12/25;1997/01/01。論戰相關報導,參考王蘭芬,〈網路文學革命〉中的「一場著名的論戰」一節: http://www.udn.com/SPECIAL_ISSUE/CULTURE/NETLIT/news/news7-3.htm;陳豐偉,《網路不斷革命論》,9;洪凌,〈身份政治終結/及其(自身的)匱乏〉,89-91。

2. 參考曹志漣,〈虛擬曼荼羅附錄:網路亂想〉。

3. 道格拉斯(J. Yellowlees Douglas)曾指出幾位學者以序列概念定義超文本的缺失,參考Douglas, 37-8。

4. 即robots,如同多人角色扮演遊戲(MUD,Multi-User Dungeons或稱泥巴遊戲)中那些會自動隨機反應的bots。泥巴遊戲向來是線上的開放遊戲,但若要修改為單機上的封閉版,照樣可行。MIT電腦實驗室早期開發出來的類似遊戲Zork,後來便商業發行了單機版,參考Murray 74-79; 290, note 8; 315。

5. 回頭再看開放式網路(如Internet)與封閉式網路(如一台硬碟內部資料連結),純就網路(net, network)做為一個概念而言,開放與封閉的區分只是程度與觀察角度的問題。從外太空看地球網際網路現狀,也是一自給自足的封閉網路而已,媕Y有雙機雙人以上的互動書寫在進行,但也有一個人跟另一個程式之間在進行互動書寫。我曾在LambdaMOO上跟一隻bot進行很久的文字糾纏,wizard(巫師,即MUD的管理者)出來幫忙我才知道;再向前推想,兩個bots之間也可以進行互動書寫。類似上述操作經驗和bot種類,可在墨伊(Janet H. Murray)《全息成像台上的哈姆雷特》(Hamlet on the Holodeck)第八章「伊莉喳的女兒」(Eliza's Daughters)的專門討論塈鋮麮釵h例子;波爾特(Jay David Bolter)《書寫空間》(Writing Space)也有相同的討論,唯例子較少,參考Bolter 1991, 176-80。
  進一步增訂姚大鈞的意見,他的網路文學定義可以這樣補充:除了必須連線外,又必須是兩部電腦以上的螢幕前,坐著兩個以上真正的人類,所進行的互動書寫才算數(real time或非real time都可以)。那麼,網際網路上的小說接龍埵p果有部分文字片段是一隻bot連線進來添加的,這部含非純人類干擾成分的作品還算不算網路文學?有bot在搞文字強暴的MUD還算不算網路文學?如果不算,那麼所謂的「網路文學」到底要如何向讀者與參與者保證是沒有受到bot侵擾的「紅五類」?如果算,那麼單機電腦前的操作者和硬碟堛槓ot的互動成果為何不算數?
  題外話:一九九九年,美國《時代雜誌》叩應李登輝的「兩國論」風波,曾舉辦「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的線上投票調查,有人利用程式或bot快速進行重複投票,把票數比弄得很難看,《時代雜誌》認為「不算」,取消投票結果,重新再來一次。不管新的防火牆(firewall)能否經得起考驗,回到網路文學的討論,一部受bot染指的接龍作品,是否有必要取消,重新來過一次?
  我們還可以繼續思考:一隻bot 是設計者的心思結晶,可視為虛擬人(a virtual being),是設計者不在場的數位代言人,在網際網路上的一言一行、一書一寫,仍是設計者本意的模擬,因此當這位虛擬人「連線」進入網際網路的接龍或MUD,與他人或其它虛擬人進行互動書寫時,成果也可視為網路文學。如果這個推論是可以接受的,那麼,在封閉式網路媔i行同樣的事,為何不可以視為網路文學?難道非得有個打開數據機和插上電話線的連線動作才算是網路文學閱讀或創作的開始嗎?

6. 艾滋門(Corey Eiseman)有一部互動書寫作品便以"Network Literature"命名,參考:http://www.phlo.net/toegristle/netlit/netlit_backup1.html,目前暫停運作,只保留名目,形式相近的新作命名為"s.p.a.m. machine",參考http://www.toegristle.com/netart/spam。另有九七年於柏林舉行的超文本會議,名稱為"Softmoderne3, Festival of Network Literature",參考喬易思(Michael Joyce)Othermindedness, ix。滅馬特(Talan Memmott)用Web-Based Rich. Lit一詞替代超文本文學,參考http://www.memmott.org/talan/tabRich.html。仙福特(Christy Shefield Sanford)則以Web-Specific Art-Writing 稱之,參考"The Roots of Nonlinearity: Toward a Theory of Web-Specific Art-Writing", http://www.temporalimage.com/beehive/content_apps31/app_a.html。

7. 進一步相關討論可參考李順興,〈美麗新文字〉第四節。

8. 舉其犖犖者,依序有〈在網路上遇見文學〉(上、中、下),〈《中國時報》人間副刊〉(1998/07/16,1998/07/17,1998/07/18);〈當文學遇上網路〉(專輯),《文訊》,162 (1999.4): 38-70;〈文學上網──網路文藝複興〉(專輯),《聯合文學》,177 (1999.7): 94-134;〈網路文學〉(專輯),《聯合新聞網》(http://www.udnnews.com/SPECIAL_ISSUE/CULTURE/NETLIT/index.htm);徐淑卿,〈網路文學──西部拓荒記〉,〈《中國時報》開卷周報〉(20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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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