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掃門前雪,世界不會變得更好

 

社會文明的發展程度,不是用國民所得高低來衡量,而是以對於集體風險管理的能力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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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朋友幾個月前買了兒童汽車安全座椅,根據自己的想像弄了半天,終於大功告成,把座椅安裝上了。上個月,他們夫妻兩人到德國,在安裝帶去的安全座椅時,站在一旁的德國朋友卻說他們弄錯了,兩人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們也是一樣把兒童座椅固定得很好啊。德國友人重新示範一次給他們看,原來是其中的兩個步驟顛倒了,雖然一樣可以把座椅固定。台灣朋友後來想想,應該是德國友人那樣的安裝,固定性會較高,也會比較安全。

 

有人會把這樣的情形解釋為德國民族性比較一板一眼,台灣人比較不重細節。我則認為,此事反映出兩個社會最根本的認知差異:風險概念的認知完全不同。一個認為只要我努力把個人風險降到最低,社會風險自然會降低;另一個則是認為降低社會整體的風險,也自然可以降低個人風險。所以在裝置安全座椅的例子中,台灣人就是習慣相信自己可以把椅子裝好,也不相信按照手冊可以降低風險;德國人則清楚,可能的風險,製造商大概已經幫你預想過了,照著做,所承擔的風險會是最低的。

 

台灣人這種個人主義式的風險觀,並無法面對現代社會的新風險,例如失業、物種滅絕、環境污染、身體健康等,想要以個人的單獨力量來解決,根本不可能。但我們都已經習慣由個人的風險角度來觀看問題,也習慣從個人的風險降低來解決,例如增強個人的技能、不要亂丟垃圾、服用健康食品等方法,卻沒想從控制整體社會風險因素來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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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台灣的鐵窗文化為例,我們都已經把它視為常態,家裡不加裝鐵窗反而令人不安。但加裝鐵窗是否就可以降低竊盜的風險?從裝鐵窗的人家角度來看,確實如此,因為鐵窗讓小偷要進入屋內行竊時,增加許多時間成本。但是整體的社會風險有降低嗎?可能小偷覺得偷鐵窗家庭很麻煩,所以去偷了隔壁沒裝鐵窗的人家,但就整個社會來看,失竊率並沒有減少,只是被竊對象換了人而已。

 

這種「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集體風險困境,也同樣出現在金融市場裡面。金融市場的分析工具越來越發達,風險控制的工具也越來越精密,例如所謂的VAR (value at risk)工具,告訴投資者其目前的投資風險如何,也建議何時應該出售或買入資產。這樣的工具卻把投資者變成一群羊,會同時大量買入或賣出,結果就是整體股市變異風險的提高。一九九0年之前,股市波動的變異程度超過兩個標準差的狀況,很少每季超過十日的;但在一九九八年後,幾乎每季都超過十日,而且一半的時間都超過二十日以上。這種降低個人風險的工具,反而造成了整體風險的提高,不是很矛盾嗎?經濟學者Mancur Olson曾以「搭便車」的概念來嘲弄勞工集體行動的不可能,但VAR的例子剛好顛倒了其論點:人人為己的自利概念,造成了另外一種集體行動困境,引起預料不到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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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窗與股市波動的例子說明了現代性的風險,不是透過個人風險的降低就可以解決的。西方社會的文明性也在這裡:整個社會組織是以控管集體風險的方式,來降低每個人的個別風險。也因為整個社會對於風險控管概念的差異,所以可以在許多層面看出不同國家或組織的差異,以及其影響。到澳洲看看,他們勝過台灣的不是所得,而是對於集體風險的管理能力。

 

澳洲航空公司Qantas半世紀來只有三次的失事紀錄,但沒人死亡;而華航在十年間摔了三架飛機,死了六百八十五名乘客,還不包括其他的失事紀錄。這種差異絕不是機率問題,而是一個組織對風險控管能力的差別。Qantas的維修機坪地面,看不到任何一滴黑油,而據聞華航機師開戰鬥機的能力都很強。差別何在?Qantas設計了一套大家都必須遵守的維修與管理制度,也就同時降低所有人的風險,而華航則仰賴個人的技術能力,只要機師個人的技術能力超好,就可以應付突發的風險。結果可想而知了。

 

在防治愛滋病的工作上,台灣的衛生署還停留在道德勸說,叫大家不要多P,保持單一性伴侶或禁慾,個人性行為時要使用保險套。這樣講也沒錯啦,但這又是把社會的集體風險丟回給個人解決,但卻從沒看到感染愛滋的人數下降過。而澳洲機場的每間廁所會掛著一幅看板:你行李箱中,是否忘了攜帶必備品──保險套?大學的廁所一樣掛著看板標語:沒戴上,就不上;政府提供所有色情場所「大量」免費的保險套(秀場、酒吧、三溫暖、X電影院、妓院等),順便送你一包潤滑劑,不夠的話,辦事的房間內還有掛在牆上類似洗手乳的潤滑液供君隨時取用。這就是政府對風險的不同觀念與態度:風險必須進行集體控制,不是個人式的道德說服就可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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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日中國時報有一名讀者投書,建議把摩托車考駕照年齡降為十五歲,他認為「許多高中生需要補習,如果補習班離學校很遠,沒有摩托車,要如何去?如果也沒有公車也沒有家長載送呢?台灣的交通這麼亂,你們忍心讓自己的孩子騎著腳踏車穿梭在車陣中嗎?」這顯然又是把集體風險問題丟回個人身上。

 

就我所走過的幾十個國家中,大概只有越南的機車文化可與台灣媲美。摩托車的使用,基本上就是取代兩種交通工具:大眾運輸,以及自己的兩條腿。台灣摩托車在六0年代末引進,到了八0年代已經成為主要的交通工具,這種交通工具的繁榮,正顯示政府與社會對於問題解決的方式,還是讓每個人自己想辦法,似乎只要個人的問題解決了,集體的問題就解決了。但弔詭的結果卻是,二00二年的交通事故以摩托車最多(33%),摩托車騎士與其搭載乘客的死亡人數佔總死亡人數的55%,且在過去五年中增加了45%;每十萬人的交通事故死亡率,摩托車為6.4人,是小客車1.9人的三倍多,而且集中在十五到二十四歲青少年、以及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

 

這些統計數據背後的意義,就是貧乏的大眾運輸系統,造成弱勢大眾必須仰賴自己的交通工具來解決問題,青少年沒有錢買汽車,老年人不會開車,所以走向死亡之路,買輛肉包鐵的工具,以肉體之軀來搏鬥寸步難行的困境。把風險推給個人來承擔的後果,就是台灣交通事故死亡率比日本高三倍,比英國高將近四倍。這種機車文化,似乎從未成為政治人物與所謂的交通專家所關注的焦點,因為對其而言,只要個人都遵守交通規則,或如警廣電台台呼「讓一讓,世界更美好」,問題就解決了,卻不思透過集體風險的降低,例如興建完善的大眾運輸系統、保障行人安全的人行道,來協助個人風險的降低。

 

廣州市才剛宣布準備在三年內,禁止摩托車在市區內騎行,當我們還在嘲笑中國的發展只有硬體建設,軟體建設比不上台灣時,摩托車的管理正好看出兩個社會的文明消長狀況:要好好管理社會的集體風險,還是讓個人自行承擔風險。

 

 

新新聞第885期,頁48-49

2004.2.1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