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逃遁於品牌巨靈?
文/王宏仁
某天你走入大學的校園,發現校門口飄著一堆漂亮的NIKE旗子,每個人都身穿NIKE衣服與球鞋;操場上播放飛人喬丹的「大家說英語」;來到系上,教室的牆壁貼滿了飛揚的符號「有一撇的」;上課時,老師說,我們這個學期作NIKE的行銷個案專題討論;肚子痛跑廁所去,發現牆壁上有人告訴你“Just do it”。哈!酷斃了,是不是?
這是虛擬的故事嗎?不不不,這就是發生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的事情,千真萬確存在我們當前的時空。娜歐蜜.克萊恩的這本《NO LOGO》,述說的就是我們當前的生活世界,在跨國品牌資本的操弄下,如何逐步地被鯨吞蠶食。
從後現代消費主義的觀點來看,透過廣告、意象、符號,大量傳遞某個特定的訊息給消費者,這是一九九○年代之後,眾多美國知名品牌的行銷策略:推銷一種生活風格,並且希望壟斷所有的文化空間,讓所有可能想像得到的文化符號,都被挪置、轉換,成為可贏取利潤的先鋒隊。例如本書選刊了DIESEL的牛仔褲廣告(頁一三八),圖中兩名男性水兵抱在一起熱吻送別。從性別政治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廣告非常「政治正確」,突破異性戀霸權空間,同志現身,讓人們「看見」另類的存在。
聽起來沒錯,當世界上所有的真實(reality) 都只不過是人類思想建構下的產物,只有透過「正確的再現」才能在社會叢林中掃除少數團體(如黑人、同志、女性……等)的污名。但作者在本書第五章提出一個重要問題:假如「再現」是抗爭歧視的唯一、而非眾多工具之一,那麼我們的社會問題是否回到語言、媒體與學校的課程上就能獲得解決?筆者以為,學院內的後現代理論家們忘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當我們要求更適當的身分認同再現(representation of identities)時,市場中的行銷專家、大眾文化製作者、商學院的蛋頭教授們,早已經把這種思考路數放在他們的實踐中了。
這就是當前文化研究的弔詭:它不斷批判身分認同再現的錯誤之處,但它所對抗的文化體系,似乎跟資本主義體系的運作毫不相干;這種研究方法,甚至成了資本主義的幫凶,或者至少提供了非常豐富的養分讓資本主義體系可以繼續運作下去:到處可見Benetton的「聯合色彩」,把黑人與白人的親暱狀呈現在大眾眼前;C.K.香水則語氣和緩地表達:男人?女人?有這麼重要嗎?穿在腳上的NIKE球鞋天天這麼說:我相信高跟鞋是打擊女人的陰謀。
這些廣告詞聽起來多麼令人舒暢啊!但當文化批判與政治正確性都被納入資本主義體系的運作時,它們還具有批判力量嗎?紐約州立大學的教授Tim Brennan有一句深刻的反省(頁一五七):政治正確性犯下的罪行不在於不容異己、食古不化,而是它只不過在模擬政治鬥爭,卻不是真正在進行政治鬥爭。
這句話對於從事同志運動、婦女運動、原住民運動的人,或許很不中聽。但誠如作者所說,過去十年學院所訓練出來的一代,只會採取政治正確性的符號政治進行批判,但對於婦女或民權運動的階級、經濟問題,則是十足的行動無能。看看台北文化界的論述與風潮,其實與此也相去不遠。
作者心中的理想,是回歸政治、經濟層面的社會運動,來對抗無所不在的資本主義商品邏輯。以全球的「反血汗工廠運動」(anti-sweatshop movement)為例(本書中文版譯為反剝削工廠),當NIKE、GAP、迪士尼努力打造其夢幻品牌天堂,抗爭者所做的就是戳破這個天大的夢幻謊言,並且在各個陣線對這些品牌進行攻擊。例如他們揭露NIKE在第三世界國家剝削勞工的狀況,如泰國曼谷一九九三年因公安意外死亡一百八十八人,這只是眾多血汗工廠剝削勞工的證據之一。 在符號抗爭上,透過同樣的思維邏輯,卻可以完全顛覆主流的文化意義,例如ADbuster出版的雜誌,就利用廣告方式來顛覆主流思維;一些環保運動者,騎著腳踏車上街,以街道佔領的方式來對抗空間的商品化。作者舉出這些林林總總的抗議方式,就是要強調一點:人們必須離開符號/再現的鬥爭,投入實際的社會運動中,才有可能改變資本掌控人類社會、文化與自然的畸零世界。
閱讀歐美消費主義的發展,讓我們回頭想想台灣社會跟品牌巨靈的關係。位處世界半邊陲,台灣社會的身分政治離理想還遠得很;在歐美品牌大廠不斷壓低台商的進貨價格下,台商在海外的血汗工廠行為也就不足為奇,如幫LEVIS代工的尼加拉瓜年興工廠就惡名昭彰;當政府官僚文化橫行各領域,引入品牌行銷策略來對抗其顢頇,似乎也無不可。這種半邊陲國家所特有的困境,也正是我們所特有的契機,或可嘗試著在「身份政治 vs. 政治經濟行動」的二選一方案中,找出另一條出路。
最後一點,本書譯者可能是管理/經濟學的門外漢,部分專有名詞如美國運通(American Express)、焦點團體(focus group)、聯邦交易委員會(Federal Trade Commission)都出現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