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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八月初到越南田野調查,拜訪因結婚來台灣的越南女性配偶之原生家庭,除了希望知道其家庭在跨國婚姻後的變化,也希望瞭解這樣的變化對台灣社會的影響。其中最特別的是跨國托育現象。這個現象一方面說明在全球化的年代,跨國資本拿走了大部分的利益,許多社會照顧的事業,留給世界體系下的弱勢國家;但另一方面,跨國婚姻也同時強化了台灣弱勢草根群體的跨國活動能力,進而減緩全球化的衝擊。 三月間,越南公安報報導一則新聞:「兩千名與台灣結婚的永隆省女子所生下的子女,成為社會的重擔」,後來台灣伊甸基金會根據這則報導,發布「兩千名新台灣之子流落越南」的新聞稿。假如根據實際的離婚率與可能的生育率來看,這個數字不太合理,頂多全國有兩千名因為婚姻離異而回到越南的子女,不可能單獨在一個省分就這麼多人。不管此則消息的真假,越南方面可能也注意到,有許多「新台灣之子」出現在越南社會中,其原因值得探究。 跨國婚姻產生後,新的家庭型態也隨之而生。與台灣男子結婚的越南女性並不會跟原生家庭切斷關係,反而是透過許多方式來維繫與母國的關係。最尋常的方式就是打電話,幾乎所有嫁來台灣的越南女子家庭,在出嫁前都會安裝一台電話,以便將來的雙方聯繫;此外,越南老婆在台灣辛勤工作的所得也會匯款回家,透過此「孝順」行為,拉近與父母兄弟姊妹的關係。這樣的親密關係,在子女出生後,更延伸到下一代子女的照顧。傳統台灣做月子是由女方的母親來幫忙,越南的習俗也一樣,娘家更希望透過此機會,來台灣看看新生嬰兒以及女兒的狀況。 跨國婚姻帶來跨國托育 但做完月子後,小孩子的教養問題開始出現:老婆要拋棄工作來專心帶小孩嗎?假如老公的薪資夠用的話,那當然可請私人來托育,但多半的台灣老公是屬於農、工階層的低收入群,費用很難負擔得起。另一種可能就是婆婆帶。但跟婆婆住在一起,婆媳關係通常不怎麼好,照顧小孩也會成為雙方吵架的導火線。此外,假如夫妻兩口自己住在外面,比較可行的還是托人照顧,但大部分家庭可能經濟能力都不是很好,怎麼負擔得起一個月一萬多元的照顧費用?因此一種新的跨國托育照顧就產生了。 在胡志明市,我們拜訪了一戶有女兒遠嫁台灣的家庭,媽媽正帶著未滿周歲、躺在搖籃裡的小孩,陪伴她的是剛與台灣老公離婚的小女兒。母親曾經到台灣彰化幫女兒做月子,留台三個月期間,媽媽一邊帶小孩,一邊做家庭代工,賺點機票錢,回越南時,則順便把小孩帶回胡志明市照顧。把小孩送回越南扶養的最大考量是因為經濟的壓力,夫妻兩人都在工廠工作,無法辭掉工作,假如家裡少了老婆那份薪水,可能就無法過基本的生活。現在這位女兒每個月匯款一百美元回去給母親當做酬勞,嬰兒用品與奶粉錢則另計。再怎麼算,光是奶媽的費用就少了許多,而其他的嬰兒用品開銷也比台灣便宜,且同時能夠維持跟原生家庭的良好關係,可謂一舉兩得。 托育也跨國外包 這樣的跨國家庭關係,同時說明了一件事情:世界體系的不平等分工,使得第一世界的女性得以從家庭勞務束縛中解放出來,但是代價是第三世界的女性捲入此世界分工體系內。在另外一篇文章︿社會階層化下的婚姻移民與國內勞動市場:以越南新娘為例﹀中,我曾經提到,勞動力流動全球化的後果,就是台灣的中產階級家庭婦女利用外籍女性移工來減輕其家庭勞務負擔,而得以外出工作。中下階層的家庭,則透過迎娶東南亞地區的配偶來解決家庭勞務的再生產問題。這樣的階級差異造成家庭勞務不同程度的社會化,現在又因為人員流動的快捷化,以及跨國家庭連結,使得跨國托嬰照育得以實現。 全球化時代的最重要現象,就是資本可以很自由的流通,所有目前相關全球化的政策,都以便捷化資本流通為目標,但對於人員的流動,除非是所謂的「高科技人士」,否則會受到國界的嚴格限制,這就形成一般所謂的「貧賤不能移」局面。但是跨國婚姻,卻為低所得國家人民打開一扇通往高所得國家的大門。 在經濟考量下,許多高所得的國家開始將部分勞務工作外包到第三世界,例如美國將許多軟體程式寫作,外包給印度工程師。這種國際分工,仍然維持著西方帝國主義擴張以來的結構,主要的利潤留在核心國家,最不具價值的部分留給第三世界國家來處理。但國家內的階級不平等現象則繼續存在,有能力跨國的人,才有辦法擺脫此束縛,而台灣的跨國婚姻,意外地成為低所得階層來逃離「貧賤不能移」此緊箍咒的手段。在台灣所看到的跨國托育外包工作,變成是富裕國家中低所得人民的另外一種生存策略。 開啟跨國移動的新門戶 跨國托育所要求的,並不像工業產品外包這麼簡單,它還牽涉到人際間的信任問題。國內聘請外籍幫傭來照顧老人小孩時,雇主最害怕的就是虐待、暴力等事件。但雇主沒有辦法二十四小時監督,加上服務業的產出並無法標準化,所謂的「服務品質好壞」,除了當事人以外,外人很難察覺其細微差別。跨國的親家關係,構築了最基本的人際間的信任,也因此台灣的低收入階層,透過跨國婚姻,建立起跨國社會網絡,意外地加入「跨國移動俱樂部﹂,多少減低因為全球化而帶來的衝擊。 越南的當代短篇小說<垂淚綠葉>裡頭,有一段描述年華老去的越僑,回家鄉想找個傳統的越南女子當新娘,但是來相親的都是希望去繁華都市生活的摩登女子。當女配角阿黃發現這個老男人並不想回美國時,丟下一句話:「假如他不喜歡時髦的世界,那麼就讓他回到十九世紀吧。我會嫁個香港來的老公。」白了越僑一眼,騎著摩托車嘟嘟地跑了,結束一場「好女孩」表演。 這就是越南當地對於來此娶妻的男子,以及遠嫁海外女孩的形象描述,但這祇是一種階級偏見,而且通常是有文化發言權的人所描繪的。但是跨國婚姻,不會祇是悲慘的結果,它也同時開啟跨國移動的另一扇門,人們仍可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下,試圖掌握各種機會來創造自己移動的能力,成為「跨國移動俱樂部﹂的會員。 (本文作者為暨南大學東南亞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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