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進或轉出中國？---台商資本在中國與東南亞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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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仁 中央研究院東南亞區域研究計畫 |
龔宜君 淡江大學東南亞研究所 |
序言
一些研究認為，台商在大陸投資會對台灣的經濟政治產生負面的影響，所以必須「戒急用忍」；但是另外有一些研究認為這樣的投資並不一定會帶來負面的影響，所以可以「大膽西進」[1]。這樣的論述都是從「政策面」的角度來看，但是假如我們從「企業面」的角度來看的話，他們在進行投資策略時，他們考慮的是什麼呢？台灣政府或是中國政府在進行所謂的「降溫」或「統戰」政策時，是否也從企業的思考方式來制訂更有效的策略？這裡，我們想要問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到底外移的台商會不會繼續在大陸投資，或者他們有其他的投資出路？他們考量的因素包括哪些？我們認為，台商的投資考量主要看兩個面向：一是全球資本主義發展的影響；當其他地方有更好的機會，他就不一定留在大陸，可能就是在越南、、、等地方。二是投資地方的特性，包括台商在當地社會的鑲嵌性、本土化狀況等（如人力資源幹部、當地產業網絡、政治風險的考量）。
本文的整篇架構大概如下：首先我們看看台灣對外投資的狀況，以及一些總體資料。其次我們再看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對於台商投資策略的影響。接下來我們看看台商在各投資地方的狀況，我們希望從人力資源幹部、當地產業網絡與政治風險的情況來瞭解台商是否繼續擴大在當地投資，或是轉向其他地方投資。最後回頭綜合討論我們提出的問題：台商會不會繼續在大陸投資？
一、台商在大陸與東南亞投資的概況
表一是我國在東南亞各國與大陸的投資概況。台灣對外投資的開展是始於1986年台幣大幅升值以後。1990之前，主要的投資地區為東南亞地區，首先投資地區以馬來西亞與泰國為主，皆下來則是印尼與菲律賓，近幾年來則以越南等更低廉勞動力地區為對象。對大陸投資方面，隨著兩岸關係的緩和，1990年以後進入大陸地區的投資金額開始大量增加，最高實際到位金額是1996年的34.8億美元，但之後因為台海危機發生，加上亞洲金融風暴，使得投資大陸的金額逐漸減少，1999年一至六月的實際到位金額只有10億美元，依此估計，今年將比去年同期減少三分之一的金額以上。
表一 我國在東南亞各國與大陸的投資
單位：百萬美元
|
Year |
1959-1987 |
1988 |
1989 |
1990 |
1991 |
1992 |
1993 |
|
Thailand |
345.2 |
859.9 |
892.2 |
782.7 |
538.5 |
289.9 |
215.0 |
|
Malaysia |
151.2 |
306.1 |
799.7 |
2,347.8 |
1,326.2 |
574.7 |
331.2 |
|
Phillipines |
16.9 |
109.9 |
148.7 |
140.7 |
12.0 |
9.1 |
5.4 |
|
Indonesia |
2,501.4 |
913.0 |
513.2 |
618.3 |
1,057.3 |
563.3 |
127.5 |
|
Singapore |
465.3 |
6.4 |
5.2 |
47.6 |
12.5 |
8.8 |
69.5 |
|
Vietnam |
0.0 |
0.0 |
1.0 |
228.2 |
498.1 |
538.8 |
398.5 |
|
China |
0.0 |
0.0 |
0.0 |
0.0 |
1,105.0
|
1,050.0 |
3,139.0 |
|
Subtotal |
3,480.0 |
2,195.3 |
2,360.0 |
4,165.2 |
4,549.6 |
3,034.6 |
4,286.1 |
（續下頁）
(續上頁)
|
Year |
1994 |
1995 |
1996 |
1997 |
1998 |
1999(1-6) |
Subtotal |
|
Thailand |
477.5 |
1,803.9 |
2,785.8 |
414.3 |
253.6 |
135.7 |
9,838.9 |
|
Malaysia |
1,122.8 |
567.8 |
310.3 |
480.4 |
263.4 |
47.0 |
8,628.6 |
|
Phillipines |
267.8 |
13.6 |
7.4 |
13.1 |
5.4 |
3.1 |
753.0 |
|
Indonesia |
2,487.6 |
567.4 |
534.6 |
3,414.9 |
165.5 |
47.8 |
13,627.9 |
|
Singapore |
100.7 |
31.6 |
165.0 |
230.3 |
158.2 |
260.5 |
1,561.5 |
|
Vietnam |
495.8 |
1,216.9 |
530.0 |
241.0 |
440.6 |
159.2 |
4,896.0 |
|
China |
3,391.0 |
3,162.0 |
3,475.0 |
3,289.0 |
2,915.0 |
1,074.0 |
21,265.0
|
|
Subtotal |
8,343.2 |
7,363.2 |
7,808.1 |
8,083.0 |
4,201.6 |
1,727.2 |
60,570.9 |
資料來源：投資業務處，我國在東協各國投資統計表。台北：經濟部投資業務處（1999/8/19製表）；台商在大陸投資概況。台北：經濟部投資業務處（1999/8/10製表）
就大陸投資所占的比重來看，他幾乎吸收了台灣對東南亞與大陸地區的40％的金額。1998年與1999上半年，他所佔的比重更增加到60％以上，這主要是東南亞金融風暴造成對東南亞地區投資銳減的原因。除了大陸地區以外，我們看不出有那個國家是台商的特殊偏好地區，某些國家（如印尼或泰國）常常會有某一個年度的金額特別高，這是因為當年剛好有大型的投資案，主要是台灣國營與黨營事業的對外投資。
其次我們看看不同企業規模在不同地區的投資狀況。根據經濟部統計處於1998年所做的調查，對外投資分佈最多的還是中國大陸（佔了71％[2]），其次是東南亞國協六國（37％）與美國（17％）（經濟部統計處，1999：4，表2.2.1）。就小型企業而言，他們幾乎就只投資在一個地區，很少跨越到另外一個國家，他們投資比重最高的是大陸（76％），其次是東南亞國協六國（37％），到美國的比重只有9.5％而已。反觀中型企業，他們在中國的投資比重比小企業少，約有65％。在東南亞的比重則為34％。但是他們在美國的比重則高達23％，這反映出台灣的中型企業多半是電子類的廠商，在第三波電子化時代來臨時，他們緊緊跟隨美國的發展前進。至於大型企業，他們不僅在大陸投資（高達77％），在東南亞國協（51％）、美國（40％）都有相當高比例的大型廠商有進行投資。
我們若將這個複選題的百分比加總起來，當成企業「跨國(cross-border)投資」的指標，那麼當這個百分比等於100％時，表示沒有企業進行「兩國以上」的跨國投資，而這個比重越高，表示跨越兩國以上的企業越多。表二加總之後，我們發現小型企業「跨國投資」的比重只有124％，中型企業則為135％，但大型企業則高達183％，可說幾乎每個大型企業都有進行兩國以上的跨國投資。
表二 對外投資地區之分佈（複選）
單位：％
|
|
總計 |
小 |
中 |
大 |
|
中國 |
71.12 |
75.92 |
65.19 |
77.19 |
|
|
|
|
|
|
|
馬來西亞 |
8.62 |
7.59 |
8.86 |
12.28 |
|
泰國 |
7.44 |
6.28 |
6.96 |
9.65 |
|
印尼 |
6.8 |
6.68 |
5.06 |
7.6 |
|
越南 |
6.72 |
6.54 |
3.8 |
9.06 |
|
菲律賓 |
4.51 |
3.53 |
5.7 |
6.73 |
|
新加坡 |
2.93 |
1.96 |
3.8 |
5.56 |
|
小計 |
37.02 |
32.58 |
34.18 |
50.88 |
|
|
|
|
|
|
|
美國 |
17.48 |
9.55 |
23.42 |
40.06 |
|
香港 |
8.47 |
6.02 |
12.66 |
15.5 |
|
|
|
|
|
|
|
再次小計 |
134.09 |
124.07 |
135.45 |
183.63 |
資料來源：經濟部統計處，1999：4，表2.2.1。
第三個想要知道的問題是為何對外投資？1996年跟1998年所做的調查沒有很大的差異，前三大主要原因是「利用當地廉價之勞工」（65％）、「當地市場發展潛力大」（50％）以及「國內經營環境惡化」（36％）。但是對於不同規模的企業而言，重要性除了第一點「廉價勞動力」外，其他原因卻各不相同。小型企業中，只有42％的廠商把「當地市場潛力」當成對外投資的原因，但是大型企業有高達66％認為這是重要的因素。而「國內環境惡化」的問題上，小型企業有41％認為這是出走的原因，但只有29.8％的大企業這麼認為，對他們而言，反而「有效利用公司資本」（31.3％）更為重要。（經濟部統計處，1999：3，表2.1.1）
表三 對外投資之原因（複選）
|
|
小型企業 |
中型企業 |
大型企業 |
總平均 |
|
樣本家數 |
764 |
158 |
342 |
1264 |
|
|
|
|
|
|
|
利用廉價勞力 |
67.8 |
62.0 |
60.8 |
65.2 |
|
當地市場潛力 |
42.8 |
54.4 |
65.8 |
50.5 |
|
國內經營環境惡化 |
40.9 |
31.0 |
29.8 |
36.7 |
|
配合國外客戶要求 |
31.4 |
29.8 |
27.8 |
30.2 |
|
跟隨台灣客戶投資 |
25.0 |
18.4 |
16.7 |
21.9 |
|
有效利用公司資本 |
12.4 |
17.1 |
31.3 |
18.1 |
|
當地取得土地容易 |
15.7 |
15.8 |
20.8 |
17.1 |
|
原料供應方便便宜 |
17.3 |
17.7 |
16.4 |
17.1 |
資料來源：經濟部統計處（1999：3，表2.1.1）。
綜合上面所述，我們可以得到一些初步的觀察結論：
1. 中國與東南亞地區是台灣對外投資的重點，但隨著電子業的發達，對美國的投資也在增加。
2. 不同企業規模在對外投資的進行方面也有不同的規模，越是大型的企業，就越多投資在兩個國家以上，小型規模的企業幾乎沒有所謂的「跨兩國」的投資。
3. 在對外投資的原因方面，利用廉價的勞動力是所有企業共同的原因，但是大型企業在挑選其他原因時，「當地市場」「充分利用資本」是對外投資的重要考慮。相對地，小型企業就不是這樣的考量，反而是「國內環境惡化」才是重要因素。
二、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對台商投資決策的影響
第一節我們已經看到一個現象，就是台灣的企業對外投資並不只是單單投資在一個地方而已，同時投資在兩個國家以上的廠商為數不少，而且規模越大，就越是如此。這裡就牽涉到我們想要問的問題：假如其他地方有更好的機會，在大陸投資的廠商是否會跑到其他地方去，而不將大陸當成唯一的投資地方。
表四調查了現在在海外投資者，他們在將來是否有打算增加他們在海外的據點。其中53％的受訪廠商考慮要增加。在回答「打算增加投資據點」的廠商中，只有44％的小型企業說要增加，但有高達71％的大型企業說要增加海外據點。那麼要增加據點的話，他們會增加在哪些地區呢？中國仍然是備受喜愛的單一國家，有55％的企業要在中國增加據點。但假如我們將東南亞視為大陸的一個競爭區域那麼顯然東南亞各國也是這些企業的最愛，有60％的企業說要在越南、馬來西亞、泰國、印尼、菲律賓等國增加投資據點。比較有趣的一點是，在大陸投資的人，有更高比例的廠商要在東南亞增加據點，而在東南亞投資的人，則有比較高比例廠商要到大陸去增加據點。而這正好反映出現在的台商跨國投資，尤其是大型企業，主要的一個考量就是企業全球化戰略考量，分散在各國的工廠、公司是統合在一個總部之下，是一個跨國的組織，而不單單只是考慮單一國家的狀況。
表四 增加海外投資據點考慮之地區（複選）
單位：％
|
考慮的地區 |
中國 |
美國 |
越南 |
馬來西亞 |
泰國 |
印尼 |
菲律賓 |
東協五國小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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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的地區 |
|
|
|
|
|
|
|
|
|
總計 |
55.4 |
18.1 |
17.1 |
13.8 |
11.8 |
9.2 |
8.1 |
60.0 |
|
|
|
|
|
|
|
|
|
|
|
美國 |
43.8 |
36.5 |
5.2 |
10.4 |
5.2 |
6.3 |
5.2 |
32.3 |
|
中國 |
54.5 |
17.8 |
20.6 |
12.6 |
13.3 |
10.4 |
10.2 |
67.1 |
|
|
|
|
|
|
|
|
|
|
|
馬來西亞 |
67.4 |
6.5 |
13.0 |
23.9 |
17.4 |
6.5 |
4.4 |
65.2 |
|
新加坡 |
75.0 |
37.5 |
0.0 |
0.0 |
12.5 |
0.0 |
12.5 |
25.0 |
|
泰國 |
66.7 |
12.8 |
7.7 |
23.1 |
2.6 |
2.6 |
2.6 |
38.6 |
|
印尼 |
50.0 |
0.0 |
9.1 |
13.6 |
0.0 |
31.8 |
0.0 |
54.5 |
|
菲律賓 |
72.2 |
11.1 |
27.8 |
16.7 |
5.6 |
0.0 |
27.8 |
77.9 |
資料來源：經濟部統計處（1999：21，表6.5.2）。
由於是從全球的角度來思考對外投資，因而全球經濟環境的變化自然會影響企業的投資決策。過去兩年的東亞金融風暴對於台商的投資必然有重大影響。1997年從泰國開始的東亞金融風暴，主要是匯率的貶值。在這段幣值巨幅波動期間，對於已經在當地投資的台商而言，影響程度不一，一般而言，若是著眼於「當地市場發展潛力」的廠商，那麼受到的負面影響就非常大，不僅進口的成本大幅提昇，連內銷市場都連帶萎縮。但是對於以外銷為主的廠商而言，當地的勞動力變得更廉價，若是還有從當地取得原料的話，那麼成本就降低得非常多。以某家鞋廠為例，它在印尼的工廠人工成本約為總成本的10％，若是印尼盧比貶值500％（由一美元兌換2,000貶值為兌換10,000），那麼人工成本就變成只有2％，利潤可以淨增加8％。假如單從這個幣值的因素來看，那麼所謂「人民幣不貶值」造成的企業投資決策影響就是生產的勞動成本相對提高。某位受訪的鞋子廠商說，當國際大廠在下訂單的時候，他們都已經很清楚國際原料的價格、運費，所以給一份報價時，通常會留下一定比例的「代工費」給OEM廠商，也因此這些OEM廠商拼的只是如何在這小小的利潤空間中，盡量降低勞動成本，提高勞動效能，也因此匯率的變動對他們而言就非常重要。根據1996年的調查，到大陸地區投資的廠商中，有72％是想要利用當地廉價之勞動力，這個比例跟泰國（70％）、印尼（79％）、菲律賓（81％）與越南（65％）接近（經濟部統計處，1997：72-73），假如是這樣的話，依靠廉價勞動力賺錢的外資就會考慮是否繼續留在大陸。
或許有人會說，東南亞金融風暴使得更多比例的台商轉到大陸投資，因為幣值穩定，如表二所看到，1998年投資在中國的比重由1997年的41％提高到69％。但是這主要還是當時企業對於幣值不穩定所產生的一種疑慮，不知道現在投資下去是否幣值還會繼續貶？這樣的心理就跟目前人民幣不貶值一樣，許多廠商會延遲投資或是資金的到位，因為害怕款項一匯到中國，結果人民幣貶值15％，立刻的匯兌損失就是15％。
任何一個國家或投資地方的政策改變，也會改變企業的投資策略組合。中國為了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做了許多的承讓，但相對地，對於以大陸市場為目標的台商（50％的受調查台商是如此認為），就必須承擔開放產品進口的風險，這時候在大陸生產，或是在其他地區生產後再進口，就必須重新考量。此外，美國或是歐洲市場的變化，也會影響到投資的決定。一位在越南生產成衣的台商說，他生產的高級禮服都是外銷到歐洲，因為越南以前是法國的殖民地，所以在外銷歐盟方面有相當多的優惠，但是在大陸生產的話，那就沒有配額，也沒有優惠。許多在越南投資的台商就說，他們原先預期美國跟越南建交後，能在很短的時間內進行「貿易關係正常化」，接著就可以享受美國的優惠關稅，但是一直到今年都還沒有消息，讓他們很苦惱，原先預計要建設的工廠，有一部份就先停下來。但是根據今年七月份的雙邊談判，兩國已經「原則同意」貿易關係正常化，所以非常有可能年底前美國就通過此法案，假如這樣的話，某大鞋廠公司就會「大幅度」縮減他們在大陸的生產線，增加「幾萬名」在越南的工人。所以對於以外銷為主的企業而言，市場出口國以及世界貿易規則的變化，都是他們考慮到哪裡設廠的重要因素。
這種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對不同規模的企業也有不同的影響。就像第一節提到的，大規模的台商幾乎都有在兩個國家以上投資，但是小廠就只是固定在一個國家。所以整體經營環境的變化，對於尚未進入大陸市場的台商會有「下決策」(decision-making)的影響。但是對於已經在大陸投資的廠商，小廠可能就無力做任何的改變，他們「逃離」不良經營環境的能力也較低。但是對於大廠商而言，它會根據它在不同地區的生產成本而調整它的投資與生產策略。例如A公司，它在越南、印尼、中國與美國都有工廠，當國外的大客戶下訂單時，他就會將報價給分散在各國的分廠，要求各個分廠報生產的單價過來，然後把訂單交給報價最低的工廠。對於這樣的國際分工模式，顯然兩岸的政府要影響台商是否繼續在大陸投資，都不是完全可以使得上力。例如當大陸政府要利用台商當「人質」時（台灣政府的憂慮），台商大企業可以透過它在其他國家的工廠來規避此風險；而當台灣政府要限制大企業投資大陸時（戒急用忍），台商根本可以透過第三國轉投資到大陸，只要投資在大陸仍然有利可圖的話。換言之，從大企業的角度來看，他們要決定是否在大陸或東南亞投資，全球化戰略考量、整體外在經營環境的變化是重要因素之一。
三、台商在當地社會的鑲嵌性對於投資決策之影響
對於小型企業來說，他們可能缺乏資金而無法到處設立據點。但不管是大型企業或小型企業，他們也必須同時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企業與當地社會的鑲嵌程度問題，當鑲嵌程度越高的時候，他們就越容易成為台灣政府口中的「肉票」，而這也是中國政府要利用台商來挾持台灣政府時，唯一可以做的。我們可以從當地產業網絡、人力幹部資源以及政治風險來看台商企業在大陸與東南亞的鑲嵌狀況。
我們看看台商到國外投資後，它的產業網路是否仍然跟台灣保持密切聯繫？還是逐漸融入到當地社會。表五顯示台商海外事業的原料、零組件與半成品來源。趨勢很明顯，原來從台灣進口的原料、半成本，經過一年時間就減少得很明顯（原料由49.7％降為45.5％，半成品由53.7％降為49.7％），而由當地台商提供的比重逐漸增加（原料由15.4％增為18.0％，半成品由15.7％增為18.2％），由當地非台商所提供的原料與半成品也逐漸提高。這個趨勢在任何一個國家都差不多。就世界各國的對外投資來看，這種趨勢也是一致的，換言之，生產所需投入的原料、半成品在當地採購的比重，會隨著時間的經過而逐年提高（Wang, 1998：210-211）。假如是這樣的話，那麼當台商在大陸投資越久，就越不可能離開當地的生產網絡，鑲嵌在當地社會的程度也就越高。以東莞為例，當地台商在電子方面的產業上下游整合程度相當高，甚至都可以在當地叫貨，台灣付款。當這種情形發生在所有的台商時，那麼就會產生「鎖定」效果（lock-in effect），在當地的台商若是想要抽腿到其他地方生產，那麼必然又需重新再來，這樣的高成本恐怕很難再度外移。這一點或許才是中國政府可以「綁票」的後盾，不過這些產業網絡主要是由小規模企業形成的，因此雖然可能對台灣造成某種程度的壓力，但基本上在大企業主導政策的台灣，他們的影響力仍不足以造成「以商促統」。
表五 台商海外事業的原料、零組件與半成品來源
單位：％
|
原料比率 |
總計 |
美國 |
中國 |
馬來西亞 |
新加坡 |
泰國 |
印尼 |
菲律賓 |
|
|
|
|
|
|
|
|
|
|
|
1996年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
由台灣提供 |
49.7 |
56.5 |
50.3 |
37.3 |
18.8 |
32.3 |
41.6 |
50.4 |
|
當地台商提供 |
15.4 |
10.5 |
17.6 |
17.1 |
10.0 |
8.6 |
8.5 |
10.0 |
|
當地非台商提供 |
21.6 |
24.5 |
19.5 |
32.6 |
26.3 |
37.2 |
29.0 |
19.4 |
|
其他國家進口 |
13.4 |
8.5 |
12.6 |
13.0 |
45.0 |
21.9 |
20.9 |
20.2 |
|
|
|
|
|
|
|
|
|
|
|
1997年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
由台灣提供 |
45.5 |
54.8 |
45.2 |
33.7 |
18.8 |
26.9 |
44.1 |
52.3 |
|
當地台商提供 |
18.0 |
11.2 |
21.0 |
17.7 |
10.0 |
10.3 |
5.9 |
10.6 |
|
當地非台商提供 |
22.7 |
25.0 |
21.0 |
34.6 |
26.3 |
39.2 |
29.4 |
17.9 |
|
其他國家進口 |
13.8 |
9.0 |
12.9 |
14.0 |
45.0 |
23.7 |
20.6 |
19.8 |
|
半成品比率 |
總計 |
美國 |
中國 |
馬來西亞 |
新加坡 |
泰國 |
印尼 |
菲律賓 |
|
|
|
|
|
|
|
|
|
|
|
1996年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
由台灣提供 |
53.7 |
62.9 |
53.0 |
38.5 |
40.0 |
41.1 |
48.0 |
64.6 |
|
當地台商提供 |
15.6 |
3.3 |
18.6 |
22.7 |
0.0 |
12.4 |
10.5 |
2.4 |
|
當地非台商提供 |
21.6 |
23.0 |
20.5 |
33.3 |
32.0 |
31.0 |
27.5 |
19.1 |
|
其他國家進口 |
9.1 |
10.8 |
7.9 |
5.6 |
28.0 |
15.5 |
14.1 |
14.0 |
|
|
|
|
|
|
|
|
|
|
|
1997年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100.0 |
|
由台灣提供 |
49.7 |
60.8 |
48.0 |
34.0 |
40.0 |
39.1 |
47.2 |
61.8 |
|
當地台商提供 |
18.2 |
4.8 |
22.1 |
25.1 |
0.0 |
12.6 |
9.8 |
3.2 |
|
當地非台商提供 |
22.6 |
23.1 |
22.0 |
35.1 |
32.0 |
28.7 |
28.0 |
21.6 |
|
其他國家進口 |
9.5 |
11.4 |
8.0 |
5.7 |
28.0 |
19.6 |
15.0 |
13.4 |
資料來源：經濟部統計處（1999：12，表4.1.2）。
第二個問題是政治問題。台商是否會到大陸投資，牽涉到企業對於政治風險的認知與政府體制的效率。某位在越南投資生產漁網的台商幹部說，他在決定到大陸或越南投資之前，曾經好幾次去考察這兩個地方，他覺得當時（1995年）大陸的基礎建設比越南好很多，而且其它的條件也沒有比較差。但是他的老闆後來決定到越南來投資，理由就是大陸有相當高的政治風險。表六是台商在外投資所面臨的困難調查。我們看到42％左右的大陸台商認為中國政府的行政效率無法配合他們投資；32％的台商認為當地政經情勢不穩定是他們的困難之一，這個比例除了印尼（77％）與菲律賓（40％）之外，是所有國家中最高的。印尼是因為1998年發生蘇哈托下台引起的族群、宗教暴動，以及菲律賓因為總統選舉（1998年），所以比例跟1996年的調查相比較，升高許多（兩國的比例在1996年分別為37％與23％，當年大陸的比例為43％）（經濟部統計處，1997：216-217）。就此政治上的理由來看，我們有理由懷疑，當中國不斷對台灣採取敵對的態度時，台商是否願意繼續在大陸投資？或是會保留其他的出路？
表六 台商對外投資所面臨的困難
單位：％
|
投資的地區 問題與困難 |
中國 |
越南 |
馬來西亞 |
新加坡 |
泰國 |
印尼 |
菲律賓 |
總計 |
|
|
|
|
|
|
|
|
|
|
|
行政效率差 |
41.8 |
40.5 |
23.7 |
30.0 |
29.1 |
32.6 |
37.1 |
36.4 |
|
當地人員管理不易 |
37.0 |
9.5 |
33.9 |
30.0 |
29.1 |
23.3 |
22.9 |
34.4 |
|
市場競爭激烈 |
30.1 |
23.8 |
35.6 |
60.0 |
29.1 |
2.3 |
17.1 |
31.4 |
|
政經情勢不穩 |
31.9 |
21.4 |
17.0 |
20.0 |
29.1 |
76.7 |
40.0 |
30.0 |
|
商業風俗不同 |
17.8 |
28.6 |
20.3 |
20.0 |
20.0 |
18.6 |
31.4 |
21.0 |
|
勞力成本上升 |
14.1 |
11.9 |
22.0 |
20.0 |
16.4 |
9.3 |
17.1 |
15.8 |
|
語言溝通困難 |
2.6 |
45.2 |
16.9 |
0.0 |
34.6 |
30.2 |
17.1 |
9.5 |
資料來源：經濟部統計處（1999：22，表6.6.1）。
就我們所訪談過的越南台商，有很多都到大陸投資過，但是他們一致認為：在大陸，他們被放在所謂的「台商」「台胞」這個類別，既不屬於「外商」，也不是中國企業，所以許多優惠，不管是外商的，或是本國人的，他都不能享受到。或許說，他們兩面不是人。但是到了越南投資，他們就是「外資」「外商」，所以可以享受很多的優惠，感覺上越南政府對待他們比較好，而不是被當成次等公民看待。這樣的感覺，是因為兩岸特殊關係造成的，大陸不願意承認台商是「外商」，以免有「支持台灣獨立」的嫌疑；但是大陸方面又不願意把台商視為同等地位的本國人，以免本國企業競爭不過，或是台商利用這樣的身份而取得許多經濟上的好處。這種口頭上說同胞，實際上連外商地位都不如的矛盾政策，是很難說服台商把錢投入大陸的。
第三項鑲嵌性指標就是當地幹部人力資源的管理。所有受訪的廠商，都認為管理幹部必須進行本土化，這樣子的考慮基於兩方面：假如派遣台灣管理幹部到大陸的話，薪水必需支付台灣薪水的1.5至2倍間，月薪約略等於US$2,400到US$3,150之間，這樣的薪水可以支付五到六個大陸幹部的月薪。另一方面是台灣的幹部並不願意到大陸工作，因為除了薪水高之外，他必須忍受離鄉背井、遠離家庭之苦，所以並無法全心投入在海外工作。1998年的調查顯示，台灣母公司與海外事業之關係方面，海外公司在人事調度上最有決定權，有高達51％的公司回答「海外公司可以自行決定當地的人事調度」，有24％的公司回答是「母公司與海外公司共同決定」的。但是在財務調度上，由海外公司獨自決定的就只有32％，而共同決定的也只有26％（經濟部統計處，1999：16，表5.3.1）。
但是要本土化幹部並不是很容易，就1996年的調查來看，大陸台商的人員流動率是所有國家中僅次於馬來西亞的，有35％的大陸台商有人員流動的問題（在馬來西亞，比例為36％）。根據訪談的資料，大陸台商抱怨每當另外一家公司給稍微高一點的工資時，工人就大量流出，這些工人目的就是希望趕快在最短的時間內賺最多的錢，從沒有考慮到將來技能、技術的積累性，所以假如人員一直流動，那麼就無法累積技能、技術，也就變成很難成功地培養出本土幹部。在同樣的這份調查中，有53％的大陸台商認為不容易在當地聘請到專業或技術人員（經濟部統計處，1997：156-157），換言之，一些中、高階的幹部很難找到。這樣子的話，也就只好從自己公司內部慢慢培養，但又因為人員流動高，所以又變成很難內部培養幹部。
四、結論：轉進或轉出大陸？
隨著台商數量與資本在國際間不斷的移動與增加，其對某些經濟區域的重要性亦相對增加（如東南亞、中國等地區），進而使之成為母國與投資國各政經勢力亟欲援引的力量，這原是無可避免的情形。但是想要能援用台商這股力量，非一廂情願可成其事，因為跨國的資本移動是一個政經社會文化因素相互影響的多面向動態過程；而且常會出現非意圖結果。在原有引發移動的條件改變後、面對新的政經結構發展時，台商必須援用自身的稟賦去適應新的情勢以及去維繫或改變跨國的資本活動。簡單來說，即跨國資本移動是具有發展性的，是持續地在建構之中（constructing）；而建構的趨向可以說是投資國地方政經社會因素與台商經濟稟賦互動的結果。
大陸是不是台商唯一的選擇呢？大陸之外，台商還有其他的出路嗎？當台商考慮大陸以外的投資地方時，東南亞地區應是一個可以替代的地方。在地理接近性上、勞動力成本與供給上以及因華人而有的社會文化語上的親近性，都使得東南亞地區成為台商外移的重要地點。正如本文中表四增加海外投資據點考慮之地區以及作者所訪談的台商所顯示的，東南亞地區是大陸之外可以選擇的投資地點。因此，當我們在討論台商與兩岸關係時，它們之間並不是一個封閉相互的關係，其間關係的發展方向還受到其他投資地方的影響。於是，台商是否會繼續在大陸投資，除了必須注意中國大陸的政經變化外，還必須觀察全球經濟的發展以及可能替代中國大陸之東南亞地區的政經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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