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慾與原始積累：論馬克思與韋伯對資本主義形成的看法
韋伯的《新教倫理》想要證明的是：由於宗教肯定俗世生活，而且肯定積累與禁慾，所以形成了當代資本主義之精神，構成了當代資本主義起源的一個因素。韋伯的禁慾
論多半是耳熱能詳了，下過似乎很少學者去討論馬克思對禁慾論的批評。本文嘗試著探討馬克思對禁慾論的批評進而與韋伯進行對話。在目前國內許多學者是WEBERIAN的情況下，馬克思的觀點或許可以提供我們另一種視野。
禁慾與剝削
針對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禁慾論」說，馬克思寫道：「資本家階級究竟怎樣到禁慾這一點，迄今仍是庸俗經濟學嚴加保守的祕密」（頁665)。他嘲弄地說：「夠了，世界之所以能生存，無非是全靠在護持神前的現代贖罪者（資本家）的自我修行！所以，很明顯，光是人道理由【我們】就必須把資本家從殉道與誘惑中(VERSUCHUNG)解救出來(頁665）。當然，馬克思不只是滔滔雄辯而已，他是在資本主義分析的思 想體系下進行「禁慾論」的批判！
《資本論》第一卷中，馬克思在三個地方提到禁慾的問題：第三章「貨幣或商品」；第二十二章「剩餘價值轉化為資本」；第二十四章「所謂原始積累」。與韋伯《新教倫理》內容形成最強烈對照的是第二十四章，所以我們就從此章開始吧！
馬克思說：原始積累在政治經濟學所起的作用，就幾乎同原罪在神學中所起的作用一樣：、、、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兩種人，一種是勤勞的、聰明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是節儉的中堅人物；另一種人是懶惰的，耗盡了自己的一切，甚至耗費過了頭的無賴漢、、、於是出現了這樣的局面：第一種人積累財富，而第二種人最後除了自己的皮以外，沒有可出售的東西。大多數人的貧窮和少數人的富有就是從這種原罪開始的。「而這種解釋的結果就是，在溫和的政治經濟學中，牧歌式的詩歌永遠佔統治的地位」（頁781─782）。
假如所謂原始積累不是牧歌式的歷史過程，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起點是甚麼呢？「所謂原始積累只不過是生產者和生產資料分離的歷史過程而已!」(頁783)，這是馬克思對原始積累最基本的看法。這個歷史過程由於剝奪了農民的土地，所以創造出了大量的無產勞動者，形成了全部原始積累過程的基礎（頁784）。但對農村居民的剝奪只是直接產生了大土地所有者而已。那資本家從哪裡來呢？是在這種剝奪過程中同時創造出來的：「十五世紀最後三十多年開始的，幾乎在整個十六世紀繼續進行的農業革命(但最後幾十年除外)，以同一速度使農村居民破產，使租地農場主致富」(頁823）；至於工業資本家的產生，則是由中世紀的高利貸資本、商人資本，透過封建家臣的解散，農村居民的剝奪、驅逐而轉化成工業資本的（頁818─819)。所以要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永恆的自然規律」充份表現出來，要完成勞動者同勞動條件的分離，則必須要在一端使社會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轉化為資本，但在另一端則使人民群眾轉化為雇傭工人（頁823）。（附註1）
馬克思這種說法直接批評了以下這種說法：資本是靠禁慾、節儉而形成的！他說有些小行會師傅或獨立小手工業者，甚至雇傭工人可能會變成小資本家，但是「這種方法的蝸牛爬行速度，無論如何也下能適應十五世紀末各種大發現所造成的新的世界貿易市場需求」(頁818)。所以即使也有靠禁慾而變成小資本家的，但在資本主義的誕生過程中，這類人物卻不是關鍵性的角色！況且這種由禁慾精神而導致積累的解釋，也完全忽略掉勞動力商品化的形成過程！
勞動力商品化與資產階級的形成
韋伯學派的學者可能會回答：韋伯並沒忽略掉勞動力商品化的問題，只是他問了其他問題：具有自由勞動之合理組織的資產階級之經營資本主義之成立(「新教倫理」，頁96)。所以自由勞動也是與資本主義的形成有密切關聯，但這個自由勞動組織的形成問題與資產階級的形成不完全是同一回事。這裡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馬克思與韋伯的歧異點：前者認為這兩個階段的形成是歷史過程的一體兩面，但後者則否認此說！因此韋伯在《新教倫理》中要證明的不是勞動力商品化的問題，而是以下的問題：在新教中有禁慾的精神，導致以職務觀念為基礎的合理的生活態度，構成了資本主義精神及近代文化的一個基本因素(頁84─85）。這裡韋伯所謂的《合理的生活態度》乃是指「抑制消費」與「視職業勞動所獲得的財富是正當的，上帝所祝福的」（頁79)。而這兩者的外部效果是「由禁慾的強制儲蓄而導致資本形成：能阻止所得之消費性使用的力量，必有功於所得之生產性運用即投資」（頁79)。
假如我們暫不討論社會的生產關係此問題，而只就上述論點來檢討，則馬克思認為：即使禁慾會導致抑制消費，但抑制消費不一定導致資本形成；即使再投資於資本形成，也下一定會增加財富。此問題牽涉到兩個問題：一、價值的來源。二、消費的問題。
守財奴的禁慾與資本家的禁慾
為何由禁慾的強制儲蓄不一定導致資本形成呢？這裡我們必須區分兩種儲蓄。一種是資本主義式的儲蓄，另一種則是守財奴式的儲蓄。馬克思曾說：「貨幣貯藏者是發狂的資本家，資本家是理智的貨幣貯藏者。貨幣貯藏者竭力把貨幣從流通領域中解救（SAVE)出來，以謀求價值的無休止的增殖:而精明的資本家則不斷地把貨幣重新投入流通，以達到此目的」（頁1785)。顯然，在貨幣貯藏者與資本家之間是存在著一種大差異，雖然兩者都有「絕對的致富慾，都是價值的追逐狂」（頁175)。這種差異在一個把資本再投入貨幣－商品－貨幣（G－W─G')的領域，以獲得更多的貨幣；另一種把利潤禁慾起來，以便累積更多個人的財富，但顯然這類的禁慾並沒有把多獲得的錢用於再投資當中，所以不形成資本的一部份！依照韋伯的說法，只要禁慾，則可能會導致資本形成。但假如這群清教徒像發狂的資本家一樣，不斷地把貨幣從流通領域中「拯救」出來，那 我們確實看到了禁慾與個人財富積累之間有正向的關係，如韋伯所舉的新英格蘭與荷蘭的例子。但我們卻看不到禁慾與資本形成的正向關係，此時反而成了負向的關係了！如此而言，資本主義如何由「禁慾」的推動而興起呢？換言之，要由守財奴式的禁慾變成資本家式的禁慾，還是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或許韋伯會回答：馬克思對他的批評只是片面的，「在另一方面，對於財物獲得，這禁慾有解除傳統倫理的障礙心理效果，即、、、粉碎營利努力的枷鎖」（頁78)。但馬克思會說「通往地獄之路是由良好的企圖鋪成的」（頁217)；。因為一個不事生產的人也一樣有賺錢的企圖！即使有營利的企圖存在，以前社會所加上的限制都已粉碎，但一個社會不一定會走向資本主義社會，因為這牽涉到價值產生的來源。「假如所有的資本家兄弟們都不再生產了，都在市場上（交換領域中)去營利，那麼他們（這群清教徒)又怎樣在市場上找到商品呢？他們又不能拿貨幣當飯吃」（頁217)；。為甚麼馬克思會這麼認為呢？因為「要」賺錢跟「有錢賺」是兩回事。要有錢賺一定要有價值創造出來，假如只是要賺錢，但沒錢賺(即沒價值創造)，那麼清教徒又如何積累呢？這群清教徒的禁慾，再投資，若最後只換來相同的價 值，如此是資本主義的精神嗎？
以上說明了思「禁慾不一定導致資本形成」 「營利慾也不一定會創造價值」。或許有
人會說馬克思並沒有回答「禁慾i導致營利慾」此說，但顯然韋伯並不只是要證明此點而
已！而且韋伯也說過，營利慾是存在各個社會當中的，並不是西方社會所獨有，所以若
想由禁慾推導出資本主義精神，那麼在最後一步：營利慾導致資本主義精神的論證上，
韋伯並沒充份證成！
資本主義精神的論爭
當然，甚麼叫資本主義精神，在《新教倫理》中，我們很難找到一個比較明確的定義，或許「以職務觀念為基礎的合理生活態度構成近代資本主義精神及文化的一個基本因素，而這種生活態度是源於基督新教的禁慾精神」，可稍微表達韋伯心目中的資本主義精神此一概念。而在馬克思看來，禁慾→職務觀念→合理的生活態度這三者的關係，只是一種資本主義世界意識形態的反映而已！「沒有其他機會的人，不計較低工資，忠實地勞動，是資本所最深愛的（頁83)；「並非資本為人而存在，反而人類乃為資本而存在，援用人間「公正」這個標準來衡量資本的最高裁定，是毫無意義的，並且是對資本的尊嚴是一項侮辱：因為資本是自由的，而且只有資本是自由的，也就是不受任何規範之約束的」（頁46─47)；「當資本指
示你一條途徑，比其它途徑更可以合法地賺取更多的利益時，假如你不取這一條途徑而選擇別條利益比較小的途徑，你就違反了你天職的一項目的」(頁722）。這些話剛好顯示出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一些基本看法。不過請注意，上面這些話都是從《新教倫理》中出來的，只是把上帝換成資本而已！若馬克思來讀這一本書，他一定會說這是一本傑出的書。在哪些方面傑出呢？在分析資本主義精神方面！因為這種精神正好反映出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難怪馬克思會說：對於商品生產的社會來說，崇拜抽象人的基督敦，尤其是資產階級發展階段的基督教，如新教、自然神教等，是最適當的宗教形頁96)；。
最後附帶一述的是‧韋伯討論的禁慾精神集中在十七世紀末的某些喀爾文教派所具有的特有倫理。但依馬克思而言，原始積累的過程早在十五世紀末十六世紀初就揭幕了（頁786)；。到了十七世紀早已出現了大量的「流浪者王國」，也就是已形成了生產資料被剝奪的勞動者以及少數的資本家。韋伯所述的禁慾形成資本主義精神，在時間的因果關聯上也有問題！
當然，假如像阿宏（ARON)為韋伯辯護所說的：「新教並非資本主義的唯一因素，而是因素之一，甚至可以說只是資本王義的某些層面的因素之一、、、顯然，所採用的資本主義概念不同時，其原因自然相異。」那麼韋伯學派的學者又如何幫韋伯的重要命題「禁慾精神導致資本主義精神」自圓其說呢？
（註)：
金寶瑜，（1989：163─177)把馬克思的原始積累概念簡化成勞動力的商品化，是只看到這個過程的一面而已！在該章中，馬克思同時檢視了無產階級化及資本主義化的一體兩面的過程。
參考書目
金寶瑜，（1989），農工部門問的資源轉－－評「原始積累‧平等與工業化」，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二卷， 第一期，頁163-177。
MARX，K/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
1975 《資本論》；。
WEBER，M‧/張漢裕譯，
1960 《基督新教的倫理與資本主義的精神》， 協志工業叢書（社會二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