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文學形式與「讀寫者」的出現

文訊。162 (1999.04): 40-2/李順興

 

一、新問題

  世紀末的一個出版現象:WWWBBS上所刊登的網路文學數量絕對超過報紙副刊、文學雜誌等印刷媒體的總合。這個說法毫無數字依據,但也不誇張,因為網路科技允許高度的張貼自由,再加上缺乏編輯把關的限制,網路作品遲早堆積成(垃圾)山。姑且不論網路出版品質如何,也把數位傳播議題擺一邊,讓我們思考一下這樣的新文學問題:迷人的數位技術與文學內容結合,會衍生出什麼樣的新型藝術?或者這樣問:「非平面印刷」成分如動態影像、超連結(hyperlink)、互動書寫(interactive writing)等新元素加入文學創作,新表現形式會催生什麼樣的美學向度?

二、「言下之意」

   一般所謂網路文學,學術上慣稱超文本文學(hypertext literature)。超文本創作時,一個可能帶來創新內涵的方向是讓文字與圖案相互激盪出「另一層意義」,或藉由文字圖形化,呈現單一項媒材無法達到的藝術效果。這個取向也不盡然發端於超文本文學,平面印刷中的具象詩,如林享泰〈風景(二)〉的防風林排列、e. e. cummings 的“r-p-o-p-h-e-s-s-a-g-r”(grasshopper),都可視為先行者。具實驗風格的漫畫也有類似的嘗試。漫畫家莫爾(Alan Moore)便非常重視純文字與圖案之間「另一層意義」的發掘。在一次訪問中,他稱呼這層新意義為「言下之意」(“under-language”):「讀者控制文字與圖案,更重要的是,讀者控制這兩個構成元素之間的相互作用,那是連電影都無法做到的。有一種「言下之意」的效果持續發揮作用,既不屬於視覺,也非純文字可達成,而是兩者結合所產生的獨特效果。」

  只是超文本文學可使用的媒材種類更多,性質也不同,創作的想像空間也更寬闊,所能開發出來的「言下之意」也更豐富。

三、三個範例

  以蘇紹連〈思想的運作〉為例,詩的文字不斷移位,實驗各種排列組合。詩嘗試呈現詩人的選字斟酌,話題或涉及政治敏感,或難以言明,屬動態具象詩,其中的動態美感超乎平面靜態具象詩的表現範圍。〈名單之謎〉改編自平面印刷版,添入互動閱讀設計。在第一版堙A讀者以滑鼠抹掉表面的白色政宣,會發現背後另有一層黑暗事實。修訂版則邀請讀者一同「動手挖掘」受難者名單。這樣的互動設計,有著純文字閱讀想像無法企及的閱讀震撼,其所許可的閱讀涉入程度,也非平面印刷作品可做到。另有〈心在變〉,使用超連結串連七首詩,連結設計並不特別,但一律以3D燙金旋轉的「心」字為連結點,則見巧思。更妙的是,開頭詩可另行拆成六首短詩,形式上相互串連,內容上也相互支援,環環相扣成一別開生面的敘事詩體,詩人結合網路功能的匠心獨運可見一斑。

  蘇紹連的例子使用了動態文字、超連結、以及特異的互動閱讀操作。其中的超連結設計事實上還可進一步創造多向閱讀路徑,連結的媒介除簡單的純文字、具聯想性的動靜態影像之外,也可以使用一組互動遊戲。這些功能在美國超文本小說中都可見到,可參考網站《歧路花園》的評論介紹和書目。中文界的量則仍嫌不足,因此未見充分開發,筆者的〈圍城〉包含上述多項特色,或可做為示範。

四、數位「讀寫者」的出現

  全新意境的創造之外,超文本能提供讀者多重路徑選擇的事實,也催生了新型的多向閱讀行為,同時給傳統讀者和作者的身分定義帶來衝擊。依據喬伊思(Michael Joyce)的看法,「晚期印刷時代的文本面貌(topography)已遭顛覆,閱讀是依設計而進行的,因此文本所能呈現的多種可能,跟讀者進行意義創造和故事組合的複雜程度相關」。電子多向文本的面貌是經由讀者的路徑挑選動作而產生,每次閱讀所得的面貌僅是眾多可能之一,未必與作者的原初安排相同。簡言之,「讀者的選擇構成文本目前的狀態」,因此讀者也同書寫者一樣,享有生產文本意義的權利。或者乾脆說「讀者即書寫者」(“reader as writer”)。

  擁有路徑選擇權的讀者便可視為書寫者的說法,未必服人。與在網路接龍故事中進行互動書寫的讀者比較起來,喬伊思的多向讀者也僅是意義組合者,因為畢竟沒真正參與文本書寫。允許讀者輸入書寫是比較特殊的網路功能,這類互動書寫作品對傳統文本以及作者定義的衝擊,更甚於僅提供互動閱讀設計的文本。這類作品的出現也同時宣告一種「新文學人」的誕生:參與者既具讀與寫的身分,大可以「讀寫者」謂之。這個新讀者並非憑空創造出來,而是和超文本科技的進展習習相關。「讀者書寫」(“Readers write”)正是當今網路的流行現象,留言板、討論區中讀者的參與自是不在話下,新穎例子如亞馬遜書店,每一本書的專屬網頁都提供使用者評論空間,參考使用者輸入的正負面書評,讀者可能做出比較好的購買選擇。一言以蔽之,超文本含書寫開放的成分,是由讀者參與書寫而共同形成的,因此,資訊提供者與使用者共同建構起來的超文本,已不歸屬單一方,而是讀寫者的公物。

五、一幅遠景

  美國大型出版公司如諾頓(Norton)已開始進行商業發行超文本作品,這個現象正揭示一幅網路文學教學的遠景。未來超媒體普及後,老師上文學課,可能會說:「同學們,打開螢幕,選擇第幾個頻道,我們讀一首詩。」不同以往的是,螢幕上這首詩可能是李白〈月下獨酌〉的數位化,也可以是含「非平面印刷成分」的作品。在那樣的新環境,網路文學創作者和評論者實在不可能忽視超媒體,而不開發它的美學潛力。

  超文本作品不會取代印刷作品的重要性,就好像攝影不會造成繪畫藝術的消失。兩者的表現形式有若干交集,但提供給讀者的想像範疇則各有千秋,不盡然完全重疊。處在數位藝術的開創期,網路文學所展現的美學能量,值得我們以開放的心胸去構思它的前景。

參考網址:

上述參考作品,見《歧路花園》,
http://benz.nchu.edu.tw/~gar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