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晚唐苦吟詩人探論

李建崑*  

一、前言

「苦吟」一詞,本為普通詩語,經常出現在唐人詩篇中。初唐陳子昂:「擾擾將何息﹖青青長苦吟。」[1]郭震︰「苦吟莫向朱門堙A滿耳笙歌不聽君。」[2]。中唐韓愈︰「清宵靜相對,髮白聆苦吟。」(〈孟生詩〉)之句,都是明顯例證。

不過,陳子昂之「苦吟」指:向家園林木,傾吐詩詠。郭震之「苦吟」,指寒蛩鳴叫。韓愈之「苦吟」指哀苦之音。而中唐孟郊:「夜學曉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閒﹖心與身為讎。」(〈夜感自遣〉)[3] 則貼切說明追求詩歌成就,不眠不休、身心交戰之狀態,在此,「苦吟」更意謂作詩苦心。

如再對照孟郊〈送別崔寅亮下第〉所說:「天地唯一氣,用之自偏頗。憂人成苦吟,達士為高歌。」則「苦吟」一詞,至少兼有「耽溺詩詠」、「悲苦之吟」以及「作詩苦心」諸涵義。

再以賈島為例,如其︰「默默空朝夕,苦吟誰喜聞﹖」(賈島〈秋暮〉)、「苦吟遙可想,邊葉向紛紛。」(賈島〈寄賀蘭朋吉〉)、「正月正當三十日,風光別我苦吟身。」(賈島〈三月晦日贈劉評事〉),可謂屢見不鮮。 賈島死後,時人的哭輓,也往往以「苦吟」為言,如︰「塚欄寒月色,人哭苦吟魂。」(可止〈哭賈島〉)、「生為明代苦吟身,死作長江一逐臣。」(張蠙〈傷賈島〉)。「苦吟」一詞,已成詩人之標誌。

其實晚唐詩人在抒懷、酬和時,亦常以「苦吟」為稱,如︰「十夜郡齋宿,苦吟身未閒。」(朱慶餘〈酬李侍郎〉)、「昏昏過朝夕,應念苦吟人。」(喻鳧〈獻知己〉)、「四海無寸土,一生惟苦吟。」(杜荀鶴〈湘中秋日呈所知〉)。「到曉改詩句,四鄰嫌苦吟。」(劉得仁〈夏日即事〉)、「志業不得力,到今猶苦吟。」(方干〈貽錢塘縣路明府〉)、「招我郊居宿,開門但苦吟。」(無可〈暮秋宿友人居〉)、「萬事不關心,終朝但苦吟。」(許裳〈言懷〉)、「苦吟懷凍餒,為弔浩然魂。」(李洞〈送皇甫校書自蜀下峽歸觀襄陽〉)、「此際苦吟力,分將造化功。」(李咸用〈贈來鵬〉)。或許貫休〈苦吟〉一詩︰「因知好句勝金玉,心極勞神持地無。」一語,最能道出這批詩人之苦心。

中晚唐詩人中,具苦吟作風者,為數不少。學界多以「苦吟詩人」相稱[4]。苦吟詩人,並非刻意組成之體派,只是同以苦吟作風聞名於後世。苦吟詩人作品,形式、題材、風格都有其特殊性,然學界較少給與同情了解與客觀評斷。其創作活動,詩境營造,詩歌美感,後續演變,頗多值得探討,故不揣淺陋,草成此文,就教於學界方家。

二、中晚唐苦吟詩人群象

在中、晚唐時期有苦吟作風之作家,見諸載籍至少二十餘位。唐.張為在《詩人主客圖》「清奇雅正李益」下列出:「上入室一人」:蘇郁。「入室十人」:劉畋、僧清塞、盧休、于鵠、楊洵美、張籍、楊巨源、楊敬之、僧無可、姚合。「升堂七人」:方干、馬戴、任蕃、賈島、厲玄、項斯、薛濤。「及門八人」:僧良乂、潘誠、于武陵(鄴)、詹雄、衛準、僧志定、俞鳧、朱慶餘[5]。張為《詩人主客圖》「清奇僻苦主孟郊」之下又列出:「上入室二人」:陳陶、周朴。「及門二人」:劉得仁、李溟。[6]

從這一份名單來看,這些詩人間,應有某種創作之關聯﹔但因張為的《詩人主客圖》已是殘本[7],看不出如此羅列詩人名單之理由。宋.方岳《深雪偶談》又提出︰喻鳧、顧非熊、張喬、張蠙、李頻、劉得仁,「皆於紙上北面」[8],宋.計有功《唐詩紀事》載僧尚顏〈言興〉詩︰「矻矻被吟牽,因師賈閬仙。」故知唐僧尚顏,也以賈島為師[9]

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六至卷十所載詩人數目更多,分別在卷六有︰清塞(即周賀) 、無可、姚合、張祜、劉得仁。卷七︰喻鳧、雍陶、馬戴、顧非熊、方干、李頻。卷八︰于鄴(于武陵)、司空圖。卷九︰許棠、鄭谷、李洞。卷十︰張喬、張蠙、曹松、裴說、唐求、李中,合計二十二人。

於是清.李懷民《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立賈島為︰「五律清真僻苦主」,並將受到賈島影響之詩家,重新系列如次:

五律清真僻苦主賈島:上入室李洞;入室周賀、喻鳧、曹松,升堂馬戴、裴說、許棠、唐求;及門張祜、鄭谷、方干、于鄴、林寬[10]

這些詩人中,苦吟作風明確,且有足夠的資料與作品可資考察者有﹕孟郊、劉叉、賈島、姚合、盧仝、馬異、劉得仁、方干、喻鳧、李洞、張蠙、周賀、曹松、裴說、唐求、周朴、李中等人。以下據《新唐書》、《舊唐書》本傳、王仲鏞《唐詩紀事校箋》、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周祖譔編《中國文學大辭典家--唐五代卷》、吳汝煜、胡可先著《全唐詩人名考》、陳伯海編《唐詩論評類編》、周勛初主編《唐人軼事彙編》及筆者蒐集之相關史料,對這一群詩人略作描述︰

就性情與行事作風來看,中晚唐苦吟詩人,普遍具有孤介、不諧世俗之性格。例如《新唐書》本傳稱孟郊︰「性介少合。」張籍稱孟郊:「苦節居貧賤」、「立身如禮經」(〈贈孟郊〉)韓愈稱孟郊:「行身踐規矩,干辱恥媚竈。」(〈薦士〉)揆諸孟郊一生,拙於生事,窮困潦倒,當與性格孤直、不諧世俗有關。

再如劉叉,為人任氣重義,出入市井,韓愈接遇甚厚;竟然因為與賓客爭語,不能下之,憤而持韓愈黃金數斤而去。且謂:「此諛墓中人所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新唐書.韓愈傳》)則劉叉素行異於常人,也不難獲知。再如馬異,「賦姓高疏」「風古稜稜」(《唐才子傳》卷五)雍陶,「恃才傲物,薄於親黨。」(《唐才子傳》卷七)方干(809-888﹖)為人質野,每見人連跪三拜,人呼「方三拜」。方干貌陋唇缺,時人號曰補唇先生。姚合任金州刺史時,方干往謁。據說姚合見其貌醜,頗為輕侮;及閱干詩,始大為稱賞。又如唐求,放曠疏逸,隱居於蜀州青城縣味江山,出處悠然,人多不識。每入市集,騎一青牛,日暮醺酣而歸,時人稱之「味江山人」。凡此皆不難獲知苦吟詩人性格、行事之異於常人。

再從生活履歷來看,苦吟詩人大多經歷長期窮困,終身不第或沉淪下僚。如盧仝家境貧窮,屋中惟圖書堆積。卜居洛陽時,貧病不能自給,甚至得向鄰僧乞米。元和五年,韓愈任河南令,愛其節操,常分己俸周濟之。再如賈島,本為僧徒,還俗之後,數度應舉,卻連敗文場。窮困潦倒,憤世嫉俗,甚至作詩嘲諷權貴。又曾撓擾貢院,為公卿所恨,號為舉場「十惡」,於穆宗長慶二年,與平曾等人被逐出關外。

又如李洞(﹖-897﹖),雖為唐宗室之後,家境貧困,苦吟不輟,以至廢寢忘食。僖宗乾符間,屢應進士試不第。自中和四年至光啟二年間,客居梓州,遊於東川節度使高仁厚幕下。昭宗龍紀元年冬,自蜀赴長安應進士試。竟因啟程時間過晚,貽誤考期,未能獲試。至昭宗大順二年,裴贄知貢舉時,李洞獻詩云:「公道此時如不得,昭陵慟哭一生休。」不幸再次落第,失意遊蜀,憂憤而卒。

再如劉得仁,貴為公主之子,「自開成至大中三朝,昆弟皆歷貴仕,而得仁苦於詩,出入舉場二十年,竟無所成。」(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十)另外,如曹松,出入舉場數十年,至昭宗光化四年,始與王希羽、劉象、柯崇、鄭希顏同登進士第,五人皆年華老大,時號「五老榜」(王定保《唐摭言》卷八),亦及第未幾而卒。

苦吟詩人之中,即令能得功名,也多位居卑官。例如孟郊曾任溧陽尉,賈島曾任長江主簿、普州司倉,張蠙曾任金堂令,李郢曾任州從事,李中曾任吉水縣尉,馬戴曾任龍陽尉,都是官位甚卑,無足輕重。或者終身為處士,如盧仝、馬異、劉叉、劉得仁(一生未第)、方干、李洞、唐求,都至死未得功名。或者曾為僧徒,如周賀(法號清塞);無可是賈島從弟,亦為僧徒。與其他唐代士人一般,這些苦吟詩人,都有長期求仕歷程,只是際遇各殊而已。

當然也有際遇較佳,官場地位較高者。例如︰姚合歷任武功縣主簿、金州、行州刺史、諫議大夫、給事中、觀察使、秘書監。雍陶歷任監察御史、國子毛詩博士、簡州刺史。李頻歷任校書郎、南陵主簿、監察御史、都官員外郎、建州刺史。喻鳧曾任校書郎、烏程令。于鄴曾任都官員外郎、工部郎中。曹松曾任校書郎。裴說曾任禮部員外郎。然而,究其實際,只能說是中階官員。他們在為官前,都有長期貧賤生活經驗,因此,與處士詩人,並無思想歧異。

三、中晚唐苦吟詩人之創作活動

苦思冥搜、發憤著述,為苦吟詩人普遍之創作態度。就孟郊而言,長期貧困之生活、偃蹇坎坷之仕途、無子絕嗣之悲哀、孤僻寡合之性格,是孟郊「自鳴寒苦」之基礎。因此,寒苦題材成為孟郊最具特色之詩歌類型[11]。以賈島而論,曾為僧徒之生活經歷,屢試則蹶之舉場挫折,貧病困頓之現實磨難,構成賈島寒狹之詩風[12]。持續不懈從事詩歌創作,亦成為苦吟詩人自我實現之要務。

至於盧仝,專走奇險路線。其詩設想奇特,好用俚言俗語,詼諧有奇趣。其詩極度散文化,最具創意與爭議性。金.元好問〈論詩三十首〉譏為「鬼畫符」,但亦有譽為「拔天倚地,句句欲活。」(孫樵〈與王霖秀才書〉語)者。最具盛名之〈月蝕詩〉,以天象諷刺時政,實為政治詩[13]。盧仝對官場認知甚深,終身不仕。嚴羽《滄浪詩話》稱︰「玉川之怪,..天地之間,自欠此體不得。」且列有「盧仝體」(《滄浪詩話.詩體》)

至於劉叉,自稱「詩膽大于天」(〈自問〉)。多憤世疾俗、抨擊現實之作,能自成一家。辛文房謂其:「改志從學,能博覽,工為歌詩,酷好盧仝、孟郊之體,造語幽蹇,議論多出於正。」(《唐才子傳》卷五)其〈冰柱〉、〈雪車〉二篇,成就不下於孟郊、盧仝,頗為時人所稱道。當時樊宗師之文尚怪,劉叉特往拜謁,可知其文風之一斑。

劉得仁懷才不遇,苦心為詩,坦言:「辛苦文場久。」(〈長情上李景讓大夫〉)、「如病如癡二十年,求名難得又難休。」(〈省試日上崔侍郎四首〉)。張為《詩人主客圖》列之於:「清奇僻苦主」之「及門者」。再如喻鳧,作詩苦吟,頗學賈島。方干〈贈喻鳧〉稱其:「所得非眾語,眾人那得知﹖才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髭。」。孫光憲《北夢瑣言》載:「喻鳧體閬仙為詩,嘗謁杜紫微(崑按:指杜牧)不遇,乃曰:『我詩無羅綺鉛粉,宜其不售也。』」(《唐詩紀事》卷五十一引)。

又如方干坦言:「吟成五字詩,用破一生心。」足見其詩風接近賈島、姚合。又方干於唐僖宗廣明、中和年間,詩名大著於江南。當時詩人李群玉、吳融、喻鳧、鄭谷、羅鄴、崔道融、曹松均與方干有交往。李頻、孫邰等人甚至拜方干為師,在門下學詩。

至於曹松,辛文房謂:「賦性方直,罕嘗俗事,拙於進宦。」(《唐才子傳》卷十)往來詩友有方干、喻坦之、許棠、陳陶、胡汾等人。辛文房謂其︰「學賈島為詩,深入幽境,然無枯淡之癖。」(《唐才子傳》卷十)又云:「苦極於詩,然別有一種風味,不淪乎怪也。」(《唐才子傳》卷十)其中以〈己亥歲〉:「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最膾炙人口,深為胡震亨所賞識,謂其詩:「致語似項斯,壯言似李洞。」

至於唐求,辛文房謂:「酷好苦吟,氣韻清新,每動奇趣,工而不僻,皆達者之詞。」(《唐才子傳》卷十)又謂:「有所得,即將稿撚為丸,投大瓢中。或成聯片語,不拘長短。數日後足成之。後臥病,投瓢於錦江,望而祝曰:『茲文茍不沉沒,得之者方知吾苦心耳。』瓢至錦江,有識者曰:『此唐山人詩瓢也。』,扁舟接之,得詩數十篇。」(《唐才子傳》卷十)至是,其詩廣為人所傳。苦吟詩人作品竟以如此方式,始得人知,令人聞之鼻酸。

至於裴說,少逢唐末亂世,奔走於江西、湖南等地。宋.潘若仲《郡閣雅談》云:「裴說與裴諧俱有詩名。」(宋.阮閱《詩話總龜》前卷一三引)裴說與當時詩人曹松、貫休、王貞白往來唱酬,詩風接近賈島、李洞。辛文房《唐才子傳》稱其:「為詩足奇思,非意表琢鍊不舉筆。」明.胡震亨亦謂其詩:「裴說詩以苦吟難得為工,時出意外句聳人觀。」(《唐音癸籤》卷八)。

至於周朴,抒思尤艱。張為《詩人主客圖》列為:「清奇僻苦主」之上入室者。歐陽修評云:「唐之晚年,詩人無復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構思尤難,每有所得,必極雕琢。故時人稱朴詩」『月鍛季鍊,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當時如此。」(《六一詩話》)

至於無可,辛文房稱其詩︰「律調謹嚴,屬興清越。」(《唐才子傳》卷六)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四謂無可詩與賈島、周賀齊名。宋.惠洪《冷齋夜話》稱無可善為:「象外之句」,評曰:「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三引)。

李中工詩,與詩人沈彬、左偃善多有酬和之作。孟賓于稱其詩:「緣情入妙,麗則可知。」可與賈島、方干比肩。(《碧雲集序》),辛文房亦稱其佳句為:「驚人泣鬼之語。」(《唐才子傳》卷十)綜上諸例,可知苦吟詩人儘管生涯各異,際遇不一,然而,刻苦自勵,耽於詩詠之態度,則無不同。

四、中晚唐苦吟風氣之形成因素

從政治社會環境來看,中晚唐政治日趨衰敗。帝王昏庸、宦官亂政、朋黨傾軋,科場腐敗,仕進益無希望。唐穆宗即位後,沉溺畋遊,大臣皆不知乘輿所在(《通鑑紀事本末.宦官弒逆》)。敬宗視朝,月不再三(《通鑑紀事本末.宦官弒逆》)。憲宗、武宗以迷信求仙,相繼病故。憲宗、敬宗,皆為宦官所殺。朝臣進退用舍,全把持在宦官之手。文宗、昭宗時,宦官朝臣間,權力爭奪,益為激烈。司馬光《資治通鑑.唐紀六十》云︰

於斯之時,閽寺專權,脇君於內,弗能遠也;藩鎮阻兵,陵慢於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窮竭於里閭[14]

最能說明晚唐政治之腐敗失序。加上朝臣之間,排擠攻訐,傾軋不斷,士大夫置身其中,依違兩難。安史亂後,財政枯竭,社會經濟殘破,文人生活,益為貧困。更因均田制瓦解之後,土地兼併十分嚴重,士人雖欲歸隱,亦無田產可供耕作。

再從思想與宗教來看,當時儒釋道三教,亦有心性化傾向。儒家走向強調自我觀照、面對內在之「復性說」;道教由煉丹、服食、養生,走向全真、養氣。佛教由禁慾、苦行,走向治心、養心之禪宗法門,企圖在紛擾的世間,以禪悅境界淡化挫折與痛苦[15]。晚唐最後四十年,更是唐王朝逐漸崩解之過程。悲觀、絕望、遁入內心,以求精神解脫,成為士人普遍現象[16]。杜荀鶴︰「四海內無容身地,一生中有苦心詩。」(〈冬末自長沙游桂嶺留獻所知〉)。「自知依家無住處,不關天地窄於人。」(〈秋感〉)劉得仁︰「浮生只如此,強進欲何為?」(〈夏日樊川別業即事〉)頗能道得時人心曲。

再從文學發展來看,杜甫「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之寫作精神,持續在中唐韓孟一派詩人中發揮作用中唐以來文化精神與社會習尚之變化,也影響詩人寫作。李肇《唐國史補》謂︰「元和之風尚怪。」孟郊、賈島、李賀、盧仝之追求奇詭詩風,實與當時文化風氣不無關聯[17]

唐人普遍藉科舉為入仕途徑,在投卷干謁之際,為求聳動眾聽,琢磨研練,在所不免。此外,中晚唐盛極一時之集會唱和、聯句次韻,逞才使氣之餘,也多少促成苦吟詩風。

另一方面,隨著主體精神活動由外轉內,「味外之味,象外之象」(司空圖《二十四詩品》)成為檢驗詩歌境界的重要品質;「深細幽僻,清雅自賞」取代「骨氣端翔,音情頓挫。」(陳子昂〈與東方左史虯修竹篇序〉)。「沖淡玄遠」成為晚唐苦吟詩人另一種普遍風格特徵[18]。為求別出心裁,苦思冥蒐,亦促成苦吟風氣。

中晚唐詩人之苦吟風氣,固有多方面成因。詩人本身個性,是更為基本之恩素。此由孟郊︰「夜學曉未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閒,心與身為讎。」 (〈夜感自遣〉)「天疾難自醫,詩癖將何攻。」(〈勸善吟〉)等詩句,最能說明。姚合嘗云︰「詩人多冷峭,如水在胸臆。」(《全唐詩》卷五○一〈答韓湘〉) ︰「飛動應由格,功夫過卻奇。」(《全唐詩》卷四九七〈贈張太祝〉)辛文房謂姚合︰「頹然自放,人事生理,略不介意。」(《唐才子傳》卷六)皆與性格相關。又如《新唐書》載賈島苦吟,「雖值公卿貴人,皆不之覺也。」(《新唐書》卷一七六)。李洞因酷慕賈島,鑄賈島銅相,事之如神。常持數珠念賈島佛,一日千遍。人有喜賈島詩者,必手錄島詩相贈,再三叮嚀:「此無異佛經,歸焚香拜之。」凡此,皆顯示中晚詩詩人之苦吟風氣,實與詩人本身之癡狂性格,脫不了干係。

五、中晚唐苦吟詩人之詩歌造境

許總在《唐詩史》第六編中,將晚唐詩,分為三個主脈[19]︰一是︰承元白政教文學觀,著重描寫民生疾苦并指陳時弊;二是承溫李一派唯美傾向,著重描寫豔情聲色。三是承繼姚賈一派,著重描寫淡漠情思。許氏所論,甚有見地。余恕誠《唐詩風貌》則分晚唐詩為︰「綺艷詩歌」與「窮士詩歌」兩大群體[20]

就苦吟詩人成員來看,毫無疑問,以窮士為多。作品總體風格呈現︰視野縮小、情懷淡漠、刻意為詩三個特徵。所謂視野縮小,指詩人精神觀照角度由外內斂,使詩歌境界縮小。情懷冷漠,指詩人經過長期貧病挫折,大多失去奮世之志、對生活失去熱情,呈現淡漠、清寂、峭刻、乃至幽冷。刻意為詩,指詩人之詩思常常不是自然湧現,而是著意為之。

(一)以寒苦、僻澀為表現主軸者

以寒苦僻澀為表現主軸之苦吟詩人,大體與韓孟詩人集團往來密切,可舉孟郊、盧仝、馬異、劉叉為代表。當然也包括賈島、姚合部份作品。其詩歌形式以五言古體為主,近體居次。孟郊以大量詩章,反複吟詠貧寒病苦、並擴及社稷民生之寒苦、表彰歷代寒士之節操。賈島因生活形態與孟郊相若,也有大量反應困於舉場、有志難申、貧病困頓之作。

有些詩以平淡精巧之構思抒寫寒苦,如孟郊〈雪〉詩,描寫太行忽然飄雪,官給未至,家人面色如灰。孟郊告以︰

意勸莫笑雪,笑雪貧為災。將暖此殘疾,典賣爭致盃。教令再舉手,誇躍餘生才。強起吐巧詞,委曲多心裁。(《孟郊詩集校注》卷四)

孟郊在官給未至之時,先典當家中物;得酒之後,教家人使酒令,勉力為詩,看似反常,實為苦中作樂。

有些詩則以尖新之措辭或取喻來表白難言之情懷,如︰如孟郊〈冬日〉︰「少壯日與輝,衰老日與愁。日愁疑在日,歲劍迸如讎。」以歲月奔迸,如仇人持劍向前,表老境之感觸。其歲劍句,十分尖新,頗能警動人心。又如賈島〈客喜〉︰

客喜非實喜,客悲非實悲。百迴信到家,未嘗一身歸。未歸常嗟愁,嗟愁填中懷。開口吐愁聲,懷卻入耳來。常恐滴淚多,多損兩目輝。髩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賈島詩注》卷一)

竟以髩邊之髮絲,無以織成寒衣,寫其窮態。歐陽修《六一詩話》歎云︰「就令織得,能得幾何?又其朝飢詩云︰「坐聞西牀琴,凍折兩三絃。」人謂其不止忍饑而已,其寒亦何可忍也。」[21]再如︰孟郊〈苦寒吟〉︰「天色寒青蒼,被風叫枯桑。」〈秋懷〉之二︰「冷露滴夢破,峭風梳骨寒。席上印病文,腸中轉愁磐。」之類,其詩趣皆以尖新取勝。

有些詩以詭怪離奇之意象,營造僻澀冷峭之詩境,如︰孟郊〈峽哀〉十首,從三峽予人哀苦一面著筆,而非如一般就地理、歷史、民風、習尚等層面吟詠。因此,充滿鮮明之主觀色彩。如謂︰「谷號相噴激,石怒爭旋迴」、「幽怪窟穴語,飛聞肸蠁流。」、「嚼齒三峽泉,三峽聲齗齗。」、「峽聽哀哭泉,峽吊鰥寡猿。」「峽棱剸日月,日月多摧輝。」「峽景滑易墮,峽花怪非春」、「峽旅多竄官,峽氓多非良」沉重、哀傷、怨毒之情,溢於言表。

有時屏棄常語,改採逆向負面言詞發洩胸中苦悶。如賈島〈寄遠〉︰「別腸多鬱紆,豈能肥肌膚。始知相結密,不及相結疏。疏別恨應少,密別恨難袪。」(《賈島詩注》卷一)「疏別」「密別」,雖為反語,更能發洩離情。馬異︰「羨獼猴兮著衣裳,悲蚯蚓兮安翅膀。...將吾劍兮切淤泥,使良驥兮捕老鼠。」(〈答盧仝結交詩〉) 孟郊〈怨詩〉︰「試妾與君淚,兩處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為誰死?」其詩趣全在負面反向之表述。

而貧困之生活,又使其眼光集中於生活中之細微末事如︰孟郊之〈借車〉與〈病客吟〉、賈島之〈朝飢〉與〈病起〉或者一般人認為難以入詩之題材,如︰盧仝〈蕭宅二三子贈答詩二十首并序〉中〈蝦蟆請客〉、〈客請蝦蟆〉等詩),刻意表現。因此在遣辭、構篇方面獲致獨特成就。然而,其詩立意之奇警,如︰盧仝〈月蝕詩〉,想像之超凡、表現手法之驚世駭俗,如︰馬異〈答盧仝結交詩〉、劉叉〈冰柱〉、〈雪車〉,均躍現極為旺盛之創意。

(二)以淡漠、深細為表現主軸者

以淡漠深細為表現主軸之苦吟詩人,大體屬於賈島、姚合之交遊圈,如︰方干、雍陶、無可、喻鳧、劉得仁;或者是賈、姚之後繼者,如︰李洞、清塞[周賀]、曹松、馬戴、裴說、許棠、唐求之輩。其題材大多蒐集眼前情景,刻意為之,因此範圍細小,視野野窄,骨力稍弱。此乃苦吟詩人多為貧士,生活環境,相對狹小所致。從詩題看︰以酬贈、言懷、鄉居、宿寺、隱逸、尋僧、訪道之類為多。以下略舉數首為例,如張蠙〈過山家〉︰

避暑得探幽,忘言遂久留。雲深窗失曙,松合徑先秋。響谷傳人語,鳴泉洗客愁。家山不在此,至此歸可休。(《全唐詩》卷702)

此內容寫避暑而探訪山家之情景。全詩以尋常之山景,結構成篇。頷聯頸聯,寫景深細。結聯致歎,亦淡淡出之。再如李洞〈江干即事〉︰

病臥四更後,愁聞報早衙。隔關沉水鳥,侵郭噪園鴉。吏瘦餐溪柏,身羸憑海槎。滿朝吟五字,應不老煙霞。(《全唐詩》卷721)

此詩不過寫作者臥病江干,清曉之聞見感觸。寫景細,鍊字精,在五律短短篇幅中,載入最多內涵。胡震亨《唐音癸籤》卷八論李洞謂︰「才江雖學賈島,要為亦自具生面。所恨刻求新異,艱僻良苦耳!」就本詩言,尚無艱僻之病,要之,深細而已。再如唐求〈山居偶作〉︰

趨名逐利身,終日走風塵。還到水邊宅,卻為山下人。僧教開竹戶,客許戴紗巾。且喜琴書在,蘇生未厭貧。(《全唐詩》卷724)

前半寫己以名利之身,趨走風塵,幸能還歸水宅,為山下之人。頸聯敘己山居,時開竹戶以迎僧,常縛紗巾以待客。結聯自忻琴書具在,將如蘇生之不厭貧婁。明.胡震亨《唐音癸籤》卷八謂唐求︰「山人(球)一生苦吟,詩思不出三百里。」本詩視野雖小,卻情思淡澹,餘韻綿緲。再如于鄴〈歲暮還家〉︰

東西流不駐,白日與車輪。殘雪半成水,微風應欲春。幾經他國歲,已減故鄉人。回首長安道,十年空苦辛。(《全唐詩》卷725)

此詩抒歲暮還家之感。前半敘寫兼行,謂白日西流,還家之車,亦輪轉不駐。殘雪半化為水,微風吹拂,已然春意。頸聯以下致慨,謂離家數載,鄉人多有物故。回首十年,長安求仕,徒然苦辛而已。李懷民《中晚唐詩主客圖》謂︰「于鄴五律外無別體,所得句亦鏤心刻骨者也。強乏峭刻之致,然自不得混水部派,附賈氏門後。」[22]再如李中〈落花〉︰

年年三月暮,無計惜殘紅。酷恨西園雨,生憎南陌風。片隨流水遠,色逐斷霞空。悵望叢林下,悠悠飲興窮。(《全唐詩》卷747)

詩為落花致慨,前半謂三月暮春,無計挽留殘紅。蓋西園雨、南陌風之無情摧折也,令人深憎痛悼。下半寫花片浮水而遠,花色漸與斷霞同空。為之悵望叢林,酒興悠悠而減。此詩寫景深細,絕似賈島。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十嘗檢李中詩集八聯語,謂為「驚人泣鬼之語」。此八聯語為︰

暖風醫病草,甘雨洗荒村。(〈春日野望故人〉)

貧來賣書劍,病起憶江湖。(〈書王秀才壁〉)

閑花半落處,幽鳥未來時。(〈寄劉鈞秀才〉)

千里夢隨殘月斷,一聲蟬送早秋來。(〈海上從事秋旦書懷〉)

殘陽影堣籅F注,芳草煙中人獨行。(〈江邊吟〉)

閑尋野寺聽秋水,寄睡僧窗到夕陽。(〈贈永貞杜翱少府〉)

香訴肌膚花洞酒,冷浸魂夢石床雲。(〈贈鍾尊師遊茅山〉)

西園雨過好花盡,南陌人稀芳草深。(〈暮春有感寄朱維員外〉)

其實,類似這種工細精巧、情韻綿緲之句,苦吟詩人詩集中,並不少見,信手拈來,即得到下列詩例︰

齒因吟後冷,心向靜中圓。(李洞〈送遠上人〉)

業在有山處,道成無事中。(唐求〈題鄭處士隱居〉)

鵲喜雖傳信,蛩吟不見詩。(裴說〈夏日即事〉)

鄉心日落後,身計酒醒時。(方干〈客行〉)

一雨收眾木,孤雲生遠山。(喻鳧〈一公房〉)

拂黛月生指,解鬟雲滿梳。(劉得仁〈長信宮〉)

雀鬬翻簷散,蟬驚出樹飛。(雍陶〈和劉補闕秋園寓興六首〉)

影促寒汀薄,光殘古木多。(馬戴〈落照〉)

久貧慚負債,漸老愛山深。(許棠〈言懷〉)

這些詩句,顯然經過反複推敲、琢磨而得。胡震亨《唐音癸籤》卷八曾以許棠洞庭一律,深為贊歎︰

許文化(棠)致語楚楚,洞庭一律,時人多取以題扇。『四顧疑無地,中流忽有山。』視老杜『乾坤日夜浮。』愈切愈小。

又謂︰

裴說詩以苦吟難得為工,時出意外句聳人。觀〈寄邊衣〉長歌,亦綿宛中情,不嫌格下。

又謂︰

方干詩,字字無失,固應以高堅峻拔之目,但嫌其微帶經籍氣,村貌稜稜爾。

又謂:︰

喻鳧五言閒遠朗秀,選句功深,自稱無羅綺鉛粉,殆亦近實。

由此可知,上列這種精工鏤刻的詩句,固然聳動警拔,但是詩境較小、格力較卑,仍有相當局限。中晚唐苦吟詩人之處境普遍不佳,因此,情懷感傷沉鬱,意緒孤獨幽冷,也是苦吟詩人普遍之情感特徵。如曹松〈言懷〉︰

冥心坐似癡,寢食亦如遺。為覓出人句,祇求當路知。豈能窮到老,未信達無時。此道須天付,三光幸不私。(《全唐詩》卷716)

裴說〈寄曹松〉︰

莫怪苦吟遲,詩成鬢亦絲。鬢絲猶可染,詩病卻難醫。山暝雲橫處,星沉月側時。冥搜不可得,一句至公知。 (《全唐詩》卷720)

曹松之〈言懷〉可謂道盡中晚唐苦吟詩人之辛酸。詩人苦思冥收,用盡心力,不過是為了寫出過人之句,以求當路者之賞識而已。雖然不信到老不達,但也只能委諸天命。裴說〈寄曹松〉︰「詩成鬢亦絲」、「詩病卻難醫」其實也道出苦吟詩人主觀上有其身不由己的文學理想與追求。

六、苦吟詩風與苦吟觀念之演變

在中晚唐苦吟詩人中,孟郊、盧仝之「寒苦、僻澀」與賈島、姚合之「淡漠、深細」,在詩境之開拓與詩美表現方面,明顯居於引領風騷之地位。嚴羽《滄浪詩話.詩體》即列有︰「孟東野體」、「賈浪仙體」、「盧仝體」。賈島承繼韓孟詩派「瘦硬冷寂」「細幽僻淡」一面,姚合又「得趣於浪仙之僻」(胡震亨《唐音癸籤》卷八)辛文房在《唐才子傳》中即並稱「姚賈」,對晚唐苦吟詩人之風格取向,頗具指標作用。

先論孟郊。孟郊生前以五言詩之成就,享譽貞元、元和詩壇,獲得時人高度肯定。並以「矯激」詩格,廁身「元和體」之林,成為時人追慕對象,在唐末五代,依舊享有相當聲望。唐.李肇《唐國史補》謂:「元和以後...學矯激于孟郊。」足見其影響力。

明.胡震亨《唐音癸籤》卷八謂︰「(唐)晚季以五言古詩鳴者,曹鄴、劉駕、聶夷中、于濆、邵謁、蘇拯數家,其源似并出於孟東野,洗剝到極淨極真,不覺成此一體。」[23]其中,曹鄴有得於古樂府、劉駕工古風、聶夷中,也精於古體;于濆作〈古風〉三十篇,以矯時俗。在晚唐一片律體風氣中,這一群詩人以古體詩傳世,可謂異數。清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一曾具體指陳︰聶夷中「收在綺羅下」「君淚濕羅巾」等句,本自孟郊〈征婦怨〉[24]。可視為晚唐詩人受到孟郊影響之一例。

次論賈島。唐.張為《詩人主客圖》本將賈島置於「清奇雅正主李益」之下,作為李益一派的「升堂者」。至晚唐時期,因為元和諸家如元稹、白居易、韓愈等人皆已謝世或長居外郡,張籍、賈島、姚合乃漸漸成為長安詩壇領袖。尤其賈島,受推崇之程度,只要檢索《全唐詩》中,晚唐人對賈島之題贈、哭輓、悼念、舊居、遺跡、廳堂、陵墓,或讀其遺集之題詩便知。如︰劉滄〈經無可舊居兼傷賈島〉、齊己〈經賈島舊居〉、薛能〈嘉陵驛見賈島舊題〉、張喬〈題賈島吟詩臺〉、歸仁〈題賈島吟詩臺〉、李頻〈過長江傷賈島〉、崔塗〈過長江賈島主簿舊廳〉、鄭谷〈長江縣經賈島墓〉、崔塗〈過長江賈島主簿舊廳〉、杜荀鶴〈經賈島墓〉、李洞〈賈島墓〉、安錡〈題賈島墓〉、李郢〈傷賈島無可〉、李克恭〈弔賈島〉、張蠙〈傷賈島〉、曹松〈弔賈島二首〉、可止〈哭賈島〉、李洞〈賦得送賈島謫長江〉︰李洞〈題晰上人賈島詩卷〉、貫休〈讀劉得仁賈島集二首〉、貫休〈讀賈區賈島集〉、齊己〈讀賈島集〉等詩。不難獲知賈島在晚唐諸家心目中之分量。實際上,晚唐時期,由於文人推戴或承繼賈島詩風,已形成所謂「賈島格」。宋.蔡居厚《蔡寬夫詩話.晚唐詩格》云︰

唐末俗流以詩自名者,多好妄立格法,取前人詩句為例,議論蜂出.甚至有師子跳擲、毒龍顧尾等勢,覽之每使人拊掌而已.大抵皆宗賈島輩,謂之賈島格[25]

蔡氏本來是在諷刺晚唐人妄立格法之風氣,卻間接突顯賈島詩普受尊崇之狀況。或謂舊題賈島撰《二南密旨》,即賈島為應舉所作。據張伯偉先生察考,《二南密旨》反而可能是賈島詩風流行後之產物[26]。而李洞則確曾搜集賈島詩句五十聯,輯為《賈島詩句圖》一卷,以為程式。由於孟郊詩多五言古體,較無助於舉業;而賈島五律,琢鍊精工,遂成為晚唐人學習五律之標準範式。相較之下,孟郊對晚唐詩人之影響力,反不如賈島大。

三論姚合。賈島之外,姚合也在中晚唐苦吟詩人中,擁有重要地位。姚合之苦吟詩歌,大致作於元和末、長慶初,擔任武功縣主簿、萬年縣尉之際。姚合在晚唐時期,雖不及賈島之受時人崇重,仍成為時人之典範。此由方干︰「身貴久離行樂伴,才高獨作後人師。」(〈上杭州姚郎中〉)、「入室幾人成弟子,為儒是處哭先生。」(〈哭秘書姚少監〉)可略知一斑[27]

清.紀昀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五一《姚少監集》提要,論及姚合之「武功體」。謂︰「開成末終秘書少監,然詩家皆謂之姚武功,其詩派亦稱『武功體』,以其早作〈武功縣詩〉三十首,為世傳誦,故相習不能改也。」(《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五一《姚少監集》提要),如就姚合之交遊資料來考察︰姚合之同輩詩人中,馬戴在穆宗長慶二年左右,已成為姚合詩友。雍陶在宣宗大中年間,與姚合唱和。喻鳧在文宗大和四年,姚合拜金州刺史之前,已致詩酬贈。在姚合後學之中,劉得仁在姚合拜杭州刺史時,作詩相賀。周賀也於此時,來杭州請謁。方干於大和間與姚合結交。無可於穆宗長慶初,姚合任萬年縣尉時,即曾與賈島夜宿萬年縣府。由此可知,中晚唐時期應也有一批詩人,學習姚合詩。

孟郊、賈島、姚合,雖同以苦吟作詩,但孟郊是借助詩歌作不平之鳴,因而在詩歌風格上,呈現寒苦、僻澀之風貌;賈島雖也不乏僻澀之格,但因曾是僧徒,承受較多佛禪義理,較能「索莫對寒燈」(〈即事〉)、「言心俱好靜」(〈題長江廳〉)。因此,在姦窮變怪之餘,往往獨造「清而不枯,淡而有味。」之詩境。值得注意的是︰姚合賈島在恬淡自安之心態下苦吟為詩,觀念亦逐漸改變︰詩歌創作已不僅為應舉之準備,更是終身志趣與不朽事業。姚賈五律,最後之所以成為晚唐後繼詩人仿傚之典範,其主因也在此。

在姚賈後學之中,除李洞追慕賈島,仍然刻求新異,走僻澀之創作路線外,其餘大多回歸淡漠深細、清奇雅正之格。例如周賀不但生平履歷與賈島近似,曾入僧籍,且同樣還俗,詩作多屬五律,但是綜觀其詩境筆意,可謂清新雅正。喻鳧詩也以淡漠態度,追求佛禪意蘊。曹松詩深入詩歌幽境之後,卻不淪於枯淡幽怪。馬戴雖是「賈門之高弟」,走苦思路線,而其詩之神采韻律,甚至有王維、孟浩然、許渾之開闊。裴說坦言苦吟,鬢已成絲,雖時有意外句,但基本上仍是走清新之路。許棠寫詩,或許創意不足,雅致之格,仍是目標。唐求苦吟求工,而不僻澀;劉得仁苦吟,而詩中「無綺羅鉛粉」,凡此,皆可證實晚唐苦吟眾多詩人之執著於「苦吟」,其實早已超越孟郊「自鳴悲苦」之創作意念,而將創作提升到與生命融為一體之地步。

 

七、結論

苦吟是中晚唐下層文人,克服貧窮困頓、仕途挫折、實現自我之手段。「苦吟詩人,基本上皆不具『捷才』,而又『才不及人』,所以才需苦吟。是以苦吟詩人無一能與於一流作家之林。」[28]中晚唐苦吟詩人,雖非騷壇主流,對於詩藝之追求,實與李、杜、韓、白之作詩苦心,並無二致。元.方回《桐江續集》卷三十二〈送羅壽可詩序〉云︰「詩學晚唐,不自四靈始。宋剗五代舊習,詩有白體、崑體、晚唐體。」所謂「晚唐體」,乃《滄浪詩話.詩體》「以時而論」之一體,固然不僅指姚賈,還包括以綺豔纖微為主之李賀、李商隱、溫庭筠系列詩人;但姚賈影響下之大批苦吟詩人群體,卻是「晚唐體」實際作者。因為,賈島、姚合之創作活動時間,其實在中晚唐時期,真能影響到宋代詩風者,應是這些宗奉賈、姚之苦吟詩人。

誠如許學夷《詩源辨體》卷三十二所言︰「唐末詩,不特理致可宗,而情景俱真,有不可廢。」[29]費密〈曹鄴詩序〉亦云︰「詩人有中晚,余意嘗優晚。蓋中唐雖若自然,乃多失之俚淺。晚葉諸公,刻劃驚挺,而引信多遙思,故為勝也。」[30]葉燮《原詩》外篇下︰「論者謂晚唐之詩,其音衰颯。然衰颯之論,晚唐不辭;若以衰颯為貶,晚唐不受也。」[31] 姚鼐《五七言今體鈔序目》嘗謂︰「晚唐之才固衰,然五律有有望見前人妙境者,轉賢於長慶諸公,此不可以時代限也。」[32]總之,苦吟詩人之思致清雅,性靈未泯,囿於國祚浸微,用世無路,使其氣概無法與盛唐諸公相角,然因精神心力,盡瘁於詩,詩格清奇雅正,巧聯妙對,所在多有。而其命意布局,興託固在,未可盡以詩境較窄,而遽予鄙棄。

 


    附錄:中晚唐苦吟詩人年里、詩文流傳簡表

   本表據周祖譔主編《中國文學家大辭典—唐五代卷》、 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

   校箋》、王仲鏞《唐詩紀事校箋》、《全唐詩》、《全唐文》等書編製。

     

生卒

里籍郡望

詩文流傳

孟郊

 

751--814

 

湖州武康人(今浙江德清),郡望平昌(今山東安邱)

 

今傳《孟東野詩集》十卷,有陳延傑、華忱之、韓泉欣、邱燮友、李建崑諸家校注本。《全唐詩》編其詩為十卷,見卷三七二至三八一。《全唐詩補編.續補遺》卷五補詩一首,《全唐文》卷六八四錄其文三篇。生平事蹟見〈貞曜先生墓志銘〉、《舊唐書》卷一六○及《新唐書》卷一七六本傳、《唐詩紀事》卷三五、《唐才子傳校箋》卷五等。有夏敬觀、華忱之作年譜兩種。

賈島

779--843

幽都(今北京市)人

今傳《賈長江集》一○卷,有近人陳延傑注本及李嘉言《賈長江集新校》本。《全唐詩》卷五七一至五七四編其集為四卷。《全唐詩逸》卷上補一聯。《全唐詩補編.補逸》卷六補一詩。《續補遺》卷五補四首。《續拾》卷二八補一首又一四句。《詩格》亦存,疑為五代人所偽託。生平事蹟見蘇絳〈唐故司倉參軍賈公墓志銘〉(《全唐文》 卷七六三)、《唐摭言》卷一一、《新唐書》卷一七六〈韓愈傳〉附〈賈島 傳〉、《唐詩紀事》卷四十、《唐才子傳校箋》卷五等。李嘉言有〈賈島年譜〉。吳汝煜、謝榮福有〈李嘉言賈島年譜訂補〉(《遼寧廣播電視大學學報》1987年第三期)。

盧仝

 

生卒年不詳

郡望范陽(今河北涿縣)。在揚州有舊業。

今有《四部叢刊》影舊鈔本《玉川子詩集》二卷,《外集》一卷,較為通行。清.孫之騄有《玉川子詩集注》五卷。《全唐詩》卷三八七至三八九編其詩為三卷。《全唐詩補編.補逸》卷六,收其 逸詩一首。《全唐文》卷六八三,收其文四篇。內〈櫛銘〉當為羅袞作闌入。

馬異

     

生卒年不詳

河南(今河南洛陽)人。一說睦州(今浙江建德)人

《全唐詩》卷三六九錄其詩四首。除〈答盧仝結交詩〉較為險怪生澀外,餘皆不入此格。事蹟見《唐詩紀事》卷四十,《唐才子傳校箋》卷五等。

 

劉叉

 

 

生卒年不詳

自稱彭城子,或即為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唐才傳》謂叉為河朔間(泛指黃河以北

地區)人。

《全唐詩》卷三九五編其詩為一卷。《全唐詩補編.續補遺》卷五錄佚詩一首,《續拾》卷二四又輯得一首又二句。生平事蹟見《全唐文》卷七八李商隱《紀事.齊魯二生.劉叉》、《新唐書》卷一七六本傳、《唐詩紀事》卷三十五、《唐才子傳校箋》卷五等。

姚合

781?--846

吳興(今浙江湖州)人

。早年隨父宦遊,寄家鄴城(今河南安陽),又曾隱居嵩山。

今傳《姚少監集》一○卷。《全唐詩》編其詩為七卷,見卷四九六至五○二。《極玄集》為唐詩選本,選王維至戴叔倫二一人詩一百首,今傳者析為上下兩卷。生平事蹟見諸《舊唐書》卷九六及《新唐書》卷一二四〈姚崇傳〉附〈姚合傳〉、《郡齋讀書志》卷四中、《唐詩紀事》卷四九、《唐才子傳校箋》卷六。

雍陶

 

生卒不詳

成都(今屬四川)人

《全唐詩》卷五一六編其詩為一卷,《全唐詩補編.補逸》卷七補其詩一首      《續補遺》卷七又補有二句,《續拾》卷二九亦補二首,移正一首。賦二篇,見《全唐文》卷七五七。此外,《唐人說薈》卷一三亦收有〈英雄傳〉一 篇,署名其所作。生平事蹟見《雲溪友議》卷上《新唐書.藝文志》四、《唐詩紀事》五六、《郡齋讀書志》卷一八、《唐才子 傳校箋》卷七。

周賀

 

生卒年不詳

東洛(今河南洛陽)人

《全唐詩》卷五○三編其詩為一卷。《全唐詩補編.續拾》卷二八補四句。生評事蹟見《唐摭言》卷一○、《唐詩紀事》卷七六,《郡齋讀書志》卷四中、《唐才子傳校箋》卷六。

無可

 

生卒年不詳

賈島從弟。嘗與賈島同居青龍寺,後雲遊越州、湖州、廬山等地。

《全唐詩》卷八一三、八一四編其詩兩卷。《全唐詩補編.續拾》卷二八補詩一首又二句。生平事蹟見《唐詩紀事》卷七四、《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九、《唐才子傳校箋》卷六。

劉得仁

 

生卒年不詳

不詳

《全唐詩》編其詩為二卷,見卷五四四至五四五。《全唐詩補遺》三又補錄詩五首。

《全唐詩補編.補逸》卷一二又補一首,《續拾》卷二八又補詩二句。生平 事蹟見《唐摭言》卷一○、《唐詩紀事》卷五三、《郡齋讀書志》卷一八、《唐才子傳校箋》卷六。

喻鳧

 

生卒年不詳

毗陵(今江蘇常州)人

《全唐詩》卷五四三編其詩為一卷、卷八八四又補錄其詩一首,《全唐詩逸》卷上

亦存其詩斷句三聯。《全唐詩補編.續拾》卷二八又收二首,復出一首。生平事蹟見《新唐書.藝文志》、《吳興志》卷一五、《唐詩紀事》卷五一,《唐才子傳校箋》卷七。

馬戴

   

 

生卒年不詳

《唐才子傳》謂其華州(今陝西華縣)人,恐誤。舉進士履不第,嘗寓居華山

《全唐詩》編其詩為兩卷,見卷五五五至卷五五六。《全唐詩補編.續補遺》卷七又補其詩一首及斷句。生平事蹟見《金華子雜編》卷下、《新唐書.藝文志》四、《唐詩紀事》卷五四、《唐才子傳校箋》卷七。

方干

 

809-888﹖

睦州清溪(今浙江淳安)人

明人輯為《玄英集》八卷。《全唐詩》卷六四八至六五三錄存其詩六卷, 卷八七九又錄存酒令四句,卷八八五《補遺》四,亦收詩一首,《全唐詩補編.續補遺》卷九又補收詩二首,《續拾》卷三三又補收六首。生平事蹟,見孫郃〈玄英先生傳〉、《唐摭言》卷四、卷一○、《唐詩紀事》卷六三,《嘉泰會稽志》卷一五、《唐才子傳校箋》卷七。

李頻

 

-876

睦州壽昌(今浙江壽昌)人

《全唐詩》編其詩為三卷,見卷五八七至五八九,《全唐詩補遺》三又補其詩二首。此外《全唐詩補編續補遺》卷八又補收二首。《續拾》卷三一亦補詩一首及斷句,又重錄一首。生平事蹟見《新唐書》卷二○三本傳、《唐詩紀事》卷六○、《唐才子傳校箋》卷七。

李郢

 

生卒年不詳

長安(今陝西西安)人

《全唐詩》編其詩為一卷,錄存於卷五九○。《全唐詩補遺》三補其詩一○首。《全唐詩補編.續補遺》卷八又補收三九首。《續拾》卷三○亦收一首,生平事蹟見《新唐書.藝文志》四、《金華子雜編》卷下,《唐詩紀事》卷五八,《唐才子傳校箋》卷八。

于武陵

 

生卒年不詳

京兆杜曲(今陝西西安)人

《全唐詩》卷五九五編其詩為一卷。《全唐詩補編.續拾》卷三○收詩一首。《唐人說薈》尚收有〈揚州夢〉一文。署名為于鄴。生明事蹟見《唐詩紀事》卷五      八、《郡齋讀書志》卷一八、《唐才子傳校箋》卷八。

李洞

 

-897﹖

京兆(今陝西西安)人

《全唐詩》編其詩為三卷,見卷七二一至七二三。《全唐詩補遺》五又補詩一首。《全唐詩補編.續拾》卷三六亦補五句。生平事蹟見《唐摭言》卷一○、《北夢瑣言》卷七、《唐詩紀事》卷五八、《郡齋讀書志》卷一八、《唐才子傳校箋》卷九。

張蠙

 

生卒年不詳

族望清河(今河北清河),家居江南。

《全唐詩》編其詩一卷,見卷七○二。《全唐詩補編.續拾》卷一三又 補收其詩一首。《全唐詩續拾》卷五十二,又補收其詩斷句其復出一首。生 平事蹟見《新唐書.藝文志》四、《唐詩紀事》卷七○、《郡齋讀書志》卷一八、《唐才子傳校箋》卷一○、《十國春秋》卷四四。

曹松

 

生卒年不詳

舒州(今安徽潛山)人

《全唐詩》編其詩為二卷,見卷七一六至卷七一七。《全唐詩補遺》五又錄其詩九首。《全唐詩補編.補逸》卷一四亦補收一首。事蹟見《唐詩紀事》卷六五、《郡齋讀書志》卷一八、《唐才子詩校箋》卷一○。

裴說

 

生卒年不詳

桂州(今廣西桂林)人

《全唐詩》編其詩為一卷,見卷七二○。《全唐詩補遺.補逸》卷一四又補其詩一首,《續補遺》卷九又補一首及斷句。《續拾》卷四一亦補其詩二首。生平事蹟見《詩話總龜》卷一三、《郡齋讀書志》卷一八、《直齋書錄解題》卷一九、《唐詩紀事》卷六五。

許棠

 

822­--?

宣州涇縣(今屬安徽)人

《全唐詩》編其詩為二卷,見卷六○三至六○四。文一篇見《全唐文》卷八一二。生平事跡見《唐摭言》卷四、卷八﹐《北夢瑣言》卷二、《唐語林》卷七、《唐詩紀事》卷七○、《唐才子傳校箋》卷九。

唐求(一作唐球)

 

生卒年不詳

成都(今屬四川)人

《全唐詩》卷七二四亦編其詩為一卷。生平事蹟,見《宋詩話集佚.古今詩話》、《詩話總龜》卷四六、《竹莊詩話》卷二一、《唐詩紀事》卷五○、《唐才子傳》校箋卷一○。

李中

 

生卒年不詳

九江(今屬江西)人。郡望隴西(今隴山   以西地區)。

《郡齋讀書志》著錄其詩為二卷,《全唐詩》編其詩為四卷,見卷七四七至七五○。生平事蹟見孟賓于《碧雲集.序》。《郡齋讀書志》卷一八,《唐才子傳校箋》卷一○。

 

 


主要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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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仲鏞注《唐詩紀事校箋》上下冊,(成都,巴蜀書社,1989)

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全五冊,(北京,中華書局,2000.2)

明.胡震亨《唐音癸籤》(臺灣,世界書局,198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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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何文煥編《歷代詩話》上下冊,(臺灣,木鐸出版社,19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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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夢鷗《傳統文學論衡》(臺灣,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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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恕誠《唐詩風貌》(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1997.12)

任海天《晚唐詩風》(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8.12)



* 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1] 陳子昂〈南山家園林木交映盛夏五月幽然清涼獨坐思遠率成時韻〉,《全唐詩》卷84,(文史哲出版社第二冊),頁915。

[2] 郭震〈蛩〉,《全唐詩》卷66(文史哲出版社,第二冊),頁759。

[3] 見邱燮友、李建崑合注《孟郊詩集校注》卷三,(新文豐出版公司,86年10月), 頁148。

[4] 參見坂野學〈苦吟について〉,日本東北大學文學部《東洋學》54輯頁117,1985年;橫山伊世雄〈苦吟派詩─孟郊詩試論〉,《漢文學學會會報》41期,頁625019833月。馬承五〈中唐苦吟詩人綜論〉,《文學遺產》1988年第2期;劉明華〈刻苦與創造〉,《西南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1998年第1期。

[5] 見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上冊,(臺灣,木鐸出版社,1988年7月),頁90。

[6] 同上,頁95。

[7] 參王夢鷗〈唐「詩人主客圖」試析〉(載氏所著《傳統文學論衡》,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7.6)頁204至215。

[8] 參見宋.方岳《深雪偶談》(廣文書局版《古今詩話叢編》第四冊,1971.9)頁3至5,又(新文豐圖書公司版《叢書集成新編》第79冊,1985)

[9] 參見王仲鏞《唐詩紀事校箋》下冊,卷七十七(成都,巴蜀書社,1989年)頁2008

[10] 參見陳伯海編《唐詩論評類編》(山東教育出版社,1993.1 )頁 1338-1342,又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借國立央圖書館藏清嘉慶(壬申)17年刊本影印。

[11] 參拙作〈孟郊寒苦詩試論〉,《國立中興大學夜間部學報》第2期,頁55至78,1996.11

[12] 參拙作〈論賈島之寒狹詩風及其在中晚唐詩壇之地位〉,《國立中興大學文史學報》第28期,頁1至25,1998.06。

[13] 參項楚〈盧仝詩論〉,載《古典文學論叢》(四川大學學報叢刊,第15輯1982.10)頁57至67。

[14] 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北京,中華書局版第9冊,頁7881)

[15] 參袁文麗〈晚唐詩人內向心理探因〉(《山西大學學報》哲社版,1997年第4期)

[16] 同上。

[17] 參吳在慶〈中晚唐苦吟之風及其成因初探〉(《中州學刊》1996年第6期)

[18] 參袁文麗〈論晚唐詩歌的沖淡玄遠〉(《山西師大學報》社科版,26卷第2期,1999年4月)

[19] 參許總《唐詩史》(江蘇教育出版社,1994年6月。)下冊,頁425,

[20] 余恕誠《唐詩風貌》(安徽大學出版社,1997.12)頁104。

[21] 轉引自清.何文煥《歷代詩話》上冊,(臺灣,木鐸出版社,民國71年2月) 頁266至267。

[22] 轉引自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上冊,(臺灣,木鐸出版社,1988年7月)頁1351

[23] 明.胡震亨《唐音癸籤》卷8(世界書局,1985年11台一版)頁25。

[24] 轉引自陳伯海《唐詩論評類編》頁1365

[25] 參郭紹虞《宋詩話集佚》(華正書局,1981.12版)下冊,頁410

[26] 參張伯偉《全唐五代詩格校考》(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7)頁346。

[27] 參王夢鷗〈唐武功體詩試探〉(氏所著《傳統文學論探索》,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7.6)頁185。

[28] 按:此為李立信教授評苦吟詩人語。揆諸中晚唐苦吟詩人創作狀況,堪稱近實。

[29] 轉引自陳伯海《唐詩論評類編》頁253。

[30] 同上。

[31] 同上頁254。

[32] 同上頁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