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情人》映象的隱喻性和滑溜性

                                                                             <<電影欣賞>>1998年5.6月號

簡政珍

     電影《英倫情人》的映像不只是交代故事,它的構圖時常暗藏隱喻。但有趣的是,當這些隱喻有所指涉時,有一些映像似乎又在消解這些指涉。影片因此在兩者的交相辯證中,顯得非常纖細複雜。

 

一、

 

     《英倫情人》意象和敘述的環扣非常嚴謹,是一部詩質的電影。以片頭來說,首先是畫筆勾勒墨色的人像,接著,鏡頭移動俯攝,照出沙漠一波一波的黑影,再細看,和這些黑影重疊的是一架飛機小小的影子。以此為片頭,至少有四種含意:

     1、觀眾慢慢在往後的劇情裡,知道畫畫的是凱薩琳。由她和她的畫像起頭,暗示她在男主角艾莫西記憶中的地位。

     2、在畫畫的動作中,所配的音樂,正是她和艾莫西沈湎愛欲中,艾莫西所播放的曲子。在歡笑中暗藏悲傷的動因。

     3、飛機在沙漠上的飛行,事實上是兩人愛情故事的終局,電影即將結束時,再度出現。以故事的結尾帶動敘述,是敘述和故事的辯證。

     4、但片尾飛機在沙漠上飛行的景象可能是另一女主角漢娜的想像(請參見下面詮釋),同一個敘述片段已暗藏多重故事。

     其他,這種意象和敘述精細融合的例子甚多,信手拈來:

     漢娜給珍妮錢後,畫面安排左下方躺著英國病人,右上方透過卡車前方的開口看到珍妮的吉普車往前奔。兩者出現在漢娜的兩側,兩者都是他關心的人,緊接著,珍妮的吉普車碰上地雷爆炸,後來英國病人也死亡。

     在沙漠上,阿拉伯的老人跟艾莫西用阿拉伯文交談,且比著手勢,這時,遠方的天空有飛機的聲音,兩人同時朝聲音的方向望去,艾莫西在筆記本上記著:「山峰起伏有如女人的背脊」。飛機緩緩降落,上面坐著正是凱薩琳。文字適時引介的是,未來將和其在愛欲中浮沈的女子,而這個女子後來死在那座「起伏有如女人的背脊」的山窟裡。

     午夜,畫面上,漢娜靠在英國病人的身上睡著了,他輕聲叫醒漢娜,因為他被壓著不舒服。漢娜醒來後說聲對不起,走到廚房,用水洗把臉,放聲哭泣。一種百感交集?感嘆對方的身世,也感嘆自己戰爭中的種種?鏡頭的銜接,蘊含多重可能性,非常具有說服力。

     漢娜拿梅子給病人吃,他說: 「豐滿的梅子」(plump plum)。梅子的雙重特性,有人肉體的影射。也顯現主角的語言機智。

     在露天戲院,看了一段戲後,凱薩琳對艾莫西說,決定要和他分手,離去時,轉身頭碰到鐵欄杆。這是個明顯的隱喻,暗示她可能會在這不正常的關係裡,碰撞受傷。之後,她真的死亡,而且是在黑暗中獨自慢慢的死亡。

     卡拉瓦其(Carravaggio)即將被切掉手指時,驚恐中,畫面上他的食指和拇指交接處出現一隻蒼蠅。暗示手指切割後,即將成為腐肉和留下傷口。

      凱薩琳受重傷後,艾莫西抱她入洞窟,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古代的人體壁畫,這是片頭她描繪的對象。她將進入畫中的世界,離開人間和古人一體。後來艾莫西再度回來,第一眼所看到的,仍是這些人體壁畫。此時,他心裡所掛慮的可能是:凱薩琳是否已經和壁畫成為一體了。

     在情節的進展上,人體壁畫和凱薩琳相互的參照、疊和,最能發揮意象的隱喻功能。觀眾仔細「閱讀」,可以發現兩者細緻牽連:

     1. 艾莫西根據阿拉伯人所描述,找到「山峰起伏如女人的背脊」的山,然後在山的洞窟裡找到這些人體壁畫。當第一次他根據阿拉伯人的描述寫下這個句子時,凱薩琳所乘坐的飛機適時出現。男主角尋找這些壁畫,正如他找到凱薩琳。

     2. 片中描繪這些人體壁畫的就是凱薩琳。

     3. 和男主角相戀的過程,凱薩琳呈現裸體。

     4. 她最後在這些人體壁畫的圍繞下離開人世。

 

      但是,本片更動人的是:在意象展現隱喻功能的同時,有些意象卻在播散、延異隱喻的指涉性。意象的指涉變成雙向性,在肯定中暗藏否定和未定性。在表象主體性的投射所做的詮釋時,主體性可能必須在意象和敘述中折射和消解。事實上,意象的指涉是在有限的藩籬內為之,藩籬外,是浩瀚無涯的朦朧空間。

     首先,主角的主體定位在那裡?他是哪一國人?正如一個英國士兵質疑:你是德國人?英國人?愛爾蘭人?他的身份未定是造成凱薩琳悲劇死亡的重要因素。沙漠無限延伸,是哪一國的疆界?嚴重灼傷的男主角被外表看起來像阿拉伯的人救活,這些「看似」阿拉伯的人士什麼樣的種族?哪一國人?(小說的全能敘述者有確定的描述,他們是貝都因(Bedouin)人,電影除非藉由對白敘述,影像本身沒有名姓,這是電影的特殊美學。)在沒有明確疆域,或疆域模糊的世界,人生的愛恨生死,是非對錯,情感和理智都在未定性中浮沈。沙漠的景象可能是個幻影,寧靜的夜晚可能是風暴的前奏,無心的等待可能是死亡的序曲。

     上述片頭描繪壁畫人像的配樂,就是深具悲喜二元對立,而化解二元對立的重要人生基音。它蘊含自我消解的質素,發出民歌虛構的音符。 在一場可能是男主角和凱薩琳激情過後的場景中,凱薩琳裸體躺在床上,男主角播放一首女聲哀傷的民歌,她問這是什麼曲子,他說這是匈牙利民歌,但隨後曲子內容的解釋,確是根據他兩的狀況,所虛構的情節。進一步討論,這首民歌的意義在虛實之間。敘述和影像似乎在虛化歌詞原有的內容,但它又伴隨著凱薩琳的命運。片頭描繪人體圖像的配樂,就是這首曲子,她在滿佈這些圖像的洞窟中死去,所配的音樂也是這首曲子。若是這首曲子是愛之喜的基調,它也是悲劇的投影,死的輓歌。

     沙漠的風暴是影片的一個重要焦點,它暗示他們即將有的感情風暴。風暴看似一場災難,確是他們感情私密世界的中介。沙漠風暴後的情景,進一步顯現種既虛且實的人生。狂風過後,主角和凱薩琳在沙漠等待朋友的救援,黑暗中,凱薩琳告訴他,有關那架飛機是她父母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是假的。艾莫西說:「哪麼你們的結婚也是虛構的了(fictional)?」這時,他們身後的天空慢慢亮起一個光體,這是朋友救援的信號。黑暗中的光體,似乎在照出凱薩琳婚姻的實質內涵。凱薩琳說「不」,意味他們的婚姻是真實,而非虛構,但此時和男主角靜靜的情感走私,又在虛化表象的婚姻。發亮的光體所顯現的不是真相,而是真相的朦朧性。

     死是影片的隱藏動力,牽動意象和敘述。但死充滿了詭異性:漢娜自覺她愛的人都會死,不是戰死,就是意外死,如珍妮。劇情發展也讓觀眾有這樣的預感。後來錫金人基普去拆除炸彈,她心裡的緊張,是這種想法的延續,也是製造戲劇張力的契機。基普匆忙中去拆除炸彈,觀眾預感他將死,結果影片中他並沒有死,死的是他的助手──在戰後的慶祝狂歡中被炸死。拆除炸彈的人被廢棄的炸彈炸死是一種反諷。意外常常修正預感的軌跡,人生充滿不確定性,敘述重整人生。藝術模仿人生,人生也模仿藝術。

     另一個反諷是英國病人之死。病人是漢娜所愛的人,但他的死是她幫忙促成的。也許愛的悲劇,不是想盡辦法去延長所愛者苟延的生命,而是去幫忙對方結束那種生不如死的生命。以愛終結生,以愛導引死,似乎是影片要導引的方向。但這個方向在人生既有的道德教訓中逃逸。它可能是感情逸軌後的「懲罰」,如凱薩琳,它也可能是以執行死亡作為愛的抒解,如漢娜。

     在這一虛實相濟的意象敘述中,想像和虛構都需要靠意識的投射來填補。前述卡拉瓦其被切指所看到的蒼蠅可能是他的觀點,也可能是全能敘述者的觀點。但這個片段是他的回憶,詮釋成他的觀點,有兩種時空疊合的複雜性和反諷性。但看到蒼蠅是他的視覺,蒼蠅的隱喻功能則是回憶者的引伸,需要觀眾在主動性閱讀中填補。

     另外,影片接近結尾時艾莫西所講述的故事,以及他本人在彌留中聽漢娜念凱薩琳的遺書,都需要現場聆聽者和觀眾以想像來填補。事實上,任何藉由語音所建構的場景都加上必要的虛構。飛機在沙漠中的翱翔,艾莫西如何抱著受傷的凱薩琳走入洞窟,艾莫西再度回來時,看到黑暗中凱薩琳遺體的悲痛,卡拉瓦其和漢娜都需要藉由自己的想像填補。但想像不能複製已經過去的場景。漢娜念凱薩琳的遺書,她所專注的是文字,而艾莫西卻在文字朗讀的聲音中,填補形象。文字緩緩地在空氣中飄盪,漢娜和凱薩琳閱讀的聲音和影像相互交錯,時間在過去和現在裡穿梭。而艾莫西心裡看到的是,當時躺在凱薩琳遺體旁邊的景象。這是他一生中縈繞於意識的最後一個意象,他帶著這個意象離開人間。

     英國病人艾莫西死後,漢娜離開,坐在卡車上,卡車奔馳,樹木在逆光中飛逝,艾莫西載著凱薩琳的遺體的飛機橫越沙漠,正如片頭。這個景象是漢娜的想像,也是敘述的延續。

     事實上,艾莫西的故事已漸漸退出時空,而漢娜的故事將繼續,這時,凱薩琳民歌的主題和漢娜鋼琴的主題同時出現。人生是非糾葛、愛恨難斷的故事永無終止。卡車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漢娜看著她,微笑著。也許漢娜這麼想:這樣一個清純的女孩,將來又是怎麼樣的故事呢?當然,最後這一個問題是觀眾的虛構。

 

 

 

 

 

 

 

 

 

 

 

 

 

 

 

 

 

 

 

 

 

 

 

 

 

 

The English Patient

 

一、意象和敘述

二、意象的滑溜性

三、敘述的填補

意象連接:片頭的畫像和人影──沙漠一波一波的黑影──飛機上的倒影。

片頭的含意:(1)畫像的動作(只照出手,不知道是誰),之後,知道是 Catherine 由她和她的畫像起頭,暗示她在主角記憶中的地位。

2)畫像和音樂的結合:主角和她沈湎愛欲中,男主角所播放的曲子。在歡笑中暗藏悲傷的動因。

 

匈牙利民歌的虛構意義:

 

HanaJane 錢後,畫面安排左下方是英國病人,右上方是透過吉普車看到Jane的吉普車往前奔。兩者出現在Hana的兩側,兩者都是他關心的人,緊接著,Jane 的吉普車碰上地雷爆炸,後來英國病人也死亡。

在沙漠上,阿拉伯的老人跟男主角用阿拉伯文講,且比著手勢,男主角在筆記本上記著:「那座山如女人的背部」,這時,遠方的天空有飛機的聲音,兩人同時朝聲音的方向望去,一架飛機緩緩降落,上面坐著正是Catherine.

 

午夜,畫面上,Hana靠在英國病人的身上睡著了,他說聲對不起,叫醒Hana,因為他被壓著不舒服。Hana醒來後說聲對不起,走到廚房,用水洗把臉,放生哭泣。一種百感交集?嘆對方的身世,也感嘆自己的種種。鏡頭的銜接,蘊含多重想像空間。

Hana 拿梅子給他吃,他說:”plump plum.”──梅子的雙重特性,有人肉體的影射。也顯現主角的語言機智。

 

 

死的詭異性:Hana自覺她愛的人都會死,不是戰死,就是意外死,如Jane。劇情發展也讓觀眾有這樣的預感。後來Kip去拆除炸彈,她心裡的緊張,是這種想法的延續,也是製造戲劇張力的契機。Kip匆忙中去拆除炸彈,觀眾預感他將死,結果他並沒死。Kip沒有死,死的是他的助手──在戰後的慶祝狂歡中被炸死。拆除炸彈的人被炸彈炸死是一種反諷。意外常常修正預感的軌跡,人生充滿不確定性,敘述重整人生,藝術模仿人生,人生也模仿藝術。

另一個反諷是英國病人之死。病人是Hana所愛的人,但他的死是她幫忙促成的。也許愛的悲劇,不是想盡辦法去延長所愛者苟延的生命,而是去幫忙對方結束那種生不如死的生命。

 

 

主角和凱薩琳在沙漠,狂風過後,等待朋友的救援,黑暗中,凱薩琳告訴他,有關那架飛機是她先生送他的結婚禮物是假的。男主角說:「哪麼你們的結婚也是虛構的了?」這時,天空慢慢亮起一個光體,這是朋友救援的信號。黑暗中的光體,似乎在照出他們婚姻的實質內涵,凱薩琳說「不」,意味他們的婚姻是真實,而非虛構,但此時和男主角靜靜的情感走私,以在虛化表象的婚姻。

 

在露天戲院,看了一段戲後,凱薩琳對男主角說,決定要和他分手,離去時,轉身頭碰到鐵欄杆。這是個明顯的隱喻,暗示她可能會在這不正常的關係裡,碰撞受傷。之後,她真的死亡,而且是在黑暗中獨自慢慢的死亡。

 

Carravaggio即將被切掉手指時,恐怖中,畫面上他的食指和拇指交接處出現一隻蒼蠅。暗示手指切割後,即將有的傷口。這可能是他的觀點,也可能是全能敘述者的觀點。但這個片段是他的回憶,詮釋成他的觀點,有兩種時空疊合的複雜性和反諷性。但看到蒼蠅是他的視覺,蒼蠅的隱喻功能則是回憶者的引伸,需要觀眾在主動性閱讀中填補。

 

 

 

 

 

凱薩琳受重傷後,男主角抱她入洞窟,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古代的壁畫,也是片頭她描繪的對象。她將進入畫中的世界,離開人間和古人一體。後來男主角再度回來,第一眼所看到的,仍是這些壁畫。

 

進一步討論,壁畫的人體和凱薩琳隱約有兩者相互交融的關係:

1. 男主角根據阿拉伯人所描述,找到山脊像女人背部的山,然後在山的洞窟裡找到這些壁畫。當第一次他根據阿拉伯人的描述,寫下:「山脊向女人的背部」時,凱薩琳所乘坐的飛機適時出現。男主角尋找這些壁畫,正如他找到凱薩琳。

2. 片中描繪這些人體壁畫的就是凱薩琳。

3. 和男主角相戀的過程,凱薩琳呈現裸體。

4. 她最後在這些人體壁畫的圍繞下去世。

 

回憶和填補:

1. 男主角和Carravagio轉述凱薩琳最後受重傷,以及男主角無法拯救的場景,Hana在樓上遠遠地聆聽。之後,她念凱薩琳的遺書,她所專注的是文字,而他卻在文字朗讀的聲音中,填補形象。文字緩緩地在空氣中飄盪,閱讀的聲音也在Hana和凱薩琳兩人中相互交錯。而他心裡看到的是當時他躺在她旁邊。這是他一生中縈繞於意識的最後一個意象,他帶著這個意象離開人間。

2.男主角死後,Hana 離開,坐在卡車上,卡車奔馳,樹木在逆光中飛逝,男主角載著凱薩琳的遺體的飛機橫越沙漠,正如片頭。這個景象是

Hana的想像,也是敘述的延續。

事實上,男主角的故事已漸漸退出時空,而Hana的故事將繼續,這時,凱薩琳民歌的主題和Hana鋼琴的主題同時出現。人生的故事永無終止。卡車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孩,Hana看著她,微笑著。也許Hana想:這樣一個清純的女孩,將來又是怎麼樣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