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政珍教授專訪特稿
 
彰化師大國文系
一、認識詩人、詩論家簡政珍教授
簡政珍教授:詩人、詩論家、中興大學外文系教授。

簡教授先後出版的詩集為:《季節過後》、《紙上風雲》、《爆竹翻臉》、《歷史的騷味》、《浮生紀事》、《詩國光影》、《意象風景》、《失樂園》。詩學論著有:《語言與文學空間》、《詩心與詩學》(增補自《詩的瞬間狂喜》一書)、《放逐詩學》。另有《電影閱讀美學》(增訂版)一書;且自今年八月起,在《明道文藝》開闢「音樂欣賞美學」(其後易名為「音符的歲月」)專欄。

簡教授目前在中研所講授「台灣當代詩及詩學」、「當代文學理論」;在外研所講授「文學批評」、「美國當代詩與詩學」;在外文系大學部開設「美國文學」、「電影文學」、「新詩創作」等課程。同時執行「台灣現代詩美學」的國科會計畫。

關於如何欣賞一首「現代詩」?簡教授強調務必要回到「文本」本身,精品細讀,而非只專注於文獻考察,以致舍本逐末,僵化詩趣。簡教授認為「詩」的「語言」建立在文字的前後激盪,而審視「意象」的透明度和臨即感,可看出文學如何從哲學的抽象面超越提昇到繁複具體面。「意象」思維是詩人觀照世界的方式。「意象」觀照要兼含兩個層面:「看見」(look at)和「看穿」( look through)。「看見」意謂展現客體之物性,是「意象」視覺性的存在,觀者(不論是詩人或讀者)能透過「意象」感受其歷歷在目的臨即感。「看穿」是在觀照後,隱約散發出人生或哲學的深意。(簡政珍〈對語言敏感〉、〈八0年代詩美學----詩和現實的辯證〉,《詩心與詩學》,頁141 、328 。)

「詩和現實的辯證」是簡教授堅持的「詩美學」之主體。他說:「人生是不得不的存在。現實不是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他者,人只有在他中真正看到自我。詩是詩人和世界的辯證。」「以詩書寫現實是對現實的重整。社會是書寫的文本,文本改寫社會。」「沒有現實就沒有詩人,但寫詩又要從現實中跳脫,詩因此是現實和超現實的辯證。」至於如何釐清「詩」與「散文」的分別呢?簡教授認為「如將詩變成固定訊息的傳遞者,就會淪落成散文。詩並非報導事件,而是將事件導入戲劇性的場景中,說話者以意象思維來配合情景發聲,並不擅加議論。人本的精神是詩存在的理由,也是現實模仿的對象。」(簡政珍〈詩和現實〉、〈詩和現實的辯證〉,《詩心和詩學》,頁34∼41 )

由於「詩語言」的隱喻及換喻作用,使得詩的「繁複性」延續了文學的生命。簡教授說:「沈默用海德格的話來說是一種真言。真言來自於無言。透過真言或沈默,人從不可靠的言語回返可靠的自我。回應真言,存有必須在沈默中聆聽,並且體認文字以盡言,因為當人聆聽真言或沈默,他所聽的是真實的存有。」「詩行必須在沈默中,聆聽另一詩行的弦外之音。」(簡政珍〈存有•沈默•真言〉,《語言與文學空間》,頁54。


 
二、簡政珍教授著作目錄

《季節過後》,台北:九歌,1988年3 月,出版。
《紙上風雲》,台北:書林,1988年9 月,出版。
《爆竹翻臉》,台北:尚書,1990年7 月,出版。
《歷史的騷味》,台北:尚書,1990年12月,出版。
《浮生紀事》,台北:九歌,1992年9 月,出版。
《詩國光影》,廣州:花城,1994年5 月,出版。
《意象風景》,台中:台中市立文化中心,1998年5 月,
出版。
《失樂園》,台北:九歌,2003年5月,出版。
《語言與文學空間》,台北:漢光,1989年2 月,出版。
《詩心與詩學》,台北:書林,1999年12月,出版。
《放逐詩學》,出版中。
《電影閱讀美學》,台北:書林,2002年3 月,增訂版一
刷。

 
三、簡政珍教授專訪特稿

國一甲「新文藝」的課程,是由美華老師帶領我們學習、閱讀「當代詩」,課堂上我們每個禮拜都會欣賞不同詩人的作品,但簡政珍教授的詩作一定是當中的一首,我們藉由討論、分享、對話的方式,嘗試進入詩作的情境。簡教授的詩作特別強調「生命的本質」,他認為詩是為「人」而寫,讀者雖不一定是文字的詩人,但一定是生活的詩人。懷抱著這樣的印象與感覺,很開心能在十月二十八日這天前往中興大學訪問簡教授,而以下就是當天的專訪逐字稿:

同學:在創作的時候,您認為我們要做哪些努力,才能提升我們的能力?
老師:我個人習慣是很隨興隨心的。我並不是刻意要寫什麼,雖然有些什麼可能已經累積在意識裡面。如果我們太刻意要寫什麼,我們似乎只是傳達一個固定的東西。我們經常用腦筋裡固定的東西,來對應外面的世界。但是這樣的固定反應,可能暗示我們思維已經慢慢僵化。
我們最常用僵化的情緒用語。我們常常用僵化的情緒用語來描寫我們的感情。我們常說:我很喜歡,我很悲憤。但是高興、悲憤、喜歡都是一種抽象意念。以一個創作者來講,尤其是對於寫詩的人,要讓讀者從我描寫的意象情境裡去感受悲憤或是喜歡,但我要盡量避免直接用文字寫出悲憤、或是喜歡。
當我們描寫一個人的眼睛,看到一道光線突然瞇起來,然後帶有微笑的時候,在內心裡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可是用幸福兩個字沒有辦法表達那種細緻的感受,幸福本身是抽象的。所以你可以感覺到,我的詩幾乎是不用「我這樣是高興的」的字眼;相反地,我「只用」意象讓你體會我的「高興」。當你能用意象來抓住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每天就會有新鮮感,而不是用文字重複既有的東西。
有時候意象本身不一定要你去創造出來,而是你怎麼樣剛好抓住外在世界因緣際會的一剎那。我在上課時候跟同學提到,「發現本身」就是很大的發明。有時候你可能要稍微敏銳一點,抓住一個周遭在發生的東西,將這些東西和文字放在一起,這時候可能就是一個很大的創作事件。我舉個很有趣的例子,我太太的哥哥住在美國,他有一個女兒才十歲,今年暑假我的太太也就是她的姑媽到美國去待一段時間,八月底就要回台灣來,那孩子她心裡很難過,她就用英文寫了好幾首詩e-mail傳給我,我看了很震撼,不敢相信那是十歲的小女孩寫的,她在花園看到蝴蝶,她的詩裡就出現了這個意象:「當我看到那個蝴蝶在拍動翅膀的時候,我道出了人生最悲傷的再見。」我後來在電話裡問她:當你看到蝴蝶在拍動翅膀的時候,你有沒有感覺到那翅膀的拍動像是在揮手一樣?她說她沒有想到這些。這樣講,難道她是亂撞亂猜的嗎?。其實不,也許她還不是一個批評家,還不能很清晰地解釋自己的創作行為。但她已經有發現物像神秘契合的本能。
事實上,所有人在創作上都有一些這樣的本能,能將這種悲痛跟外在情境相呼應。這個小女孩雖然還不能有條理地說出所以然,但她已經抓住那一個剎那的神髓。我很早期曾寫過一首詩,詩行的結尾是:「午夜夢醒/原來是消防車的虛驚」,事實上這個景象,是當你醒來,剛好消防車呼嘯過去。其實原來兩樣事情互不相干,可是消防車在這一瞬間呼嘯而 過,隱隱約約地帶動你,冥冥中有一種神秘的牽連。當你抓住人跟人那一種難以用常理邏輯分析,但又存在著那小小的契合感之時,那就是一 首詩即將誕生。
同學應該培養怎樣對文學有感觸有感覺?第一個,儘量用意象來看世界,儘量不要用抽象理念跟情緒用語。電影劇本裡一句「從此她過著無聊的一生」,這「無聊」寫是很容易,但導演要怎麼拍這無聊的一生?他只能用映象(相當於文字的意象)來表達。有些導演可能拍一個人早上四、五點就醒來,然後坐在窗口,看著下面的車子來來去去,然後看到日影在移動中,日影從一開始沒有,到轉到她身上,最後消失,一天就過去了,但她還坐在那裡,依然看著車子來來去去,這都是映象或是意象的呈現。

同學:寫詩是將一種感覺轉換成文字,您覺得「意象」就是去形容那種感覺
嗎?
老師:意象是說你心裡有一個圖畫,抓住外在世界的一幅圖畫,這幅圖畫變到你心裡面去,來代替你心裡面要講的情緒字語。意象就是心中的心象,是一個意念中的景像。它跟圖畫很有關係,跟景像也有關係。在詩中應儘量避免用形容詞,除非形容詞用得很精采。例如:美麗的一朵花,事實上花大部分都是美麗的,花本身的存在已經說明它的美麗。所以美麗兩字不太有必要,除非有另外的意涵或是反諷的功能。我有一首詩的詩行裡面寫道「一條長滿膿瘡的街道」,膿瘡的是形容詞,但這裡使用的「膿瘡的」,跟剛剛「美麗的」用法不一樣,你似乎可以看到一條街道裡,在戰爭後有許多傷患,而他們皮膚都長了膿瘡,看到許多蒼蠅在飛舞著,整條街道就像一條長了「膿瘡的」街道,這形容詞就跟剛剛那美麗的、漂亮的感覺不一樣,它多了另一層次的縱深。這樣的形容詞比較有存在的必要性。

同學:像我在賞析詩時引用了朱自清的「匆匆」,卻被老師畫起來說是多餘的,就想請問老師為什麼反對我們吊書袋?
老師:你指的是引經據典吧?我想分為兩個層次來談。第一個我們必須先能進到詩的情境,這是第一個層次。而典故,那是第二個層次。若還沒進到詩的情境就引用典故,你只是以典故「取代」原來的詩。當你真正進入那首詩的情境以後,你會發現能跟它配合的作品,不論是古典或現代的都好,幾乎是微乎其微。當然,若能找到與之配合之作,那一定非常精彩。可是大多都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相似,裡面處理的東西其實並不完全一樣。所以我希望大家先進入情境,進入情境以後,若發現相似的情境,或是有很多首詩處理的狀況都很接近時,你可以提出來,有時是剛好相反,可以提出相反的論述來做比較,但是不要把相反的東西生硬地疊置,把它當做是理所當然的相同。當然有時即使不一樣也可以引用,但是要做進一步的論述、討論,而不是直接擺在一起,那感覺像你把這兩個東西看成一體了。我並不是全然的反對引經據典。我反對的是缺乏說服力的套用。我把這個問題做一個綜合答案:
第一:要先進入情境,先看清楚它,才能繼續引用典故。
第二:引用時要看清它的情境是相似或相反:相似的用來支撐你原來的看法,可延伸討論;相對或是相反的話可用來比較,把題材擴充。
沒有辨清相似或相對之前就隨意引用,就只是看見朦朦朧朧的文字,無法了解真正的意象。要回到原詩的情境,才能看出它的美學來,若這樣,你的引用才有道理。就像上次我們上課時談到一個貓的意象,提到好幾個詩人,甚至連美國詩人桑德堡(Carl Sandburg)把霧比喻成貓都出來了。雖然都是貓,但A貓並等於B貓。我們要在討論裡釐清各個語境的異同點,不要全部籠統擺在一起,否則,詩看了也等於沒看。所以,「典故引用」並不是機械化的類比,也不是故事的延伸,而是在美學方面的討論。(老師再次重覆上句)。重點是文字的效果,情境上的趣味。

同學:您既是詩人,也是詩論家。我們在課堂上解讀賞析過您的「問」、你能
否簡單說明有關「問」的賞析問題嗎?
老師:有關<問>一詩,同學應該由文字所展現的情境去追索,如果專注其中的意象,時間的感覺應該很快就會進入他的思維。詩一開始就說:「柳樹突出綠色的河岸/把影子投入水面/去捕捉水中的鷺鷥/鷺鷥自問/涉水而來的時間/是否來得太早」。「柳枝為什麼會突出」?當然是因為光和時間的變化,使它慢慢身影變大了。它會突出,而後伸出去,是影子變化它才會緩緩地伸出去。所以我們要回到詩中那個情境的感覺。影子漸漸地拉長再拉長,慢慢地延伸到鷺鷥的身上去。那影子就是代表時間,又涉水而來的「水」自古以來都是時間的投影。當然感受這首詩的關鍵是後面的意象:「山巒的答案是半黑半白」,那半黑半白照成語的意思一套就是不肯定、朦朧、灰的意思。但是,你能否意會到山巒在光影裡的變化?因為時間的移動,山有一半受光,而另一半並沒照到,能體會到這一點才能真的看到這首詩。所以我一再請各位要回到詩的情境裡面去,基本上我有個建議給各位:唸詩的時候要儘量把文字視覺化,尤其是讀我的詩。我的詩有非常多的視覺意象,要把它視覺化,體會到它的vision視覺本身所帶動的情境。這就是我所謂的先「看見」以後才「看穿」。

同學:您說要「先看見、再看穿」,「先看見」是否像看電影一樣的感覺呢?
老師:對!要能看見才能看穿,尤其是我的詩。我的感情是不會直接透露的,但你「看見」以後就能體會到它的情感,就「看穿」它的主題。但是如果不能看見,那這首詩就連一半都看不到,只是朦朧地給它一個主題論述,或是搬一堆和它無關的東西進去。

同學:我們上「新文藝」所用的講義中,只有您的詩作是中、英文並列,請
問您是先寫中文詩後才翻英文的,還是正好相反?
老師:當然是中文再翻成英文啊!你們以為外文系都是用英文寫的嗎?

同學:那老師當初為何不選讀中文系?
老師:呃~那我講以下的話你們不要太在意,我很慶幸我唸了外文系,因為我覺得我整個視野開拓了許多,中文系事實上有點負擔。傳統詩學雖然有它的好處,但當我們接受的傳承有時是一種負擔。

同學:對於「傳統詩」,您為什麼在接受傳統時同時會覺得是負擔?
老師:不不不不!你不要把兩者直接畫上等號。我們不能把問題這麼簡化。古典詩裡有豐富的寶藏,但若是在接受時沒有正確的態度時,那就可能會造成一些負擔。在詩學的發展上,我所看到的古典詩,有很多因為我們的教育方式而受限了。我們不能都歸咎於古典詩,應該說是我們教育方式的弊病。譬如你們唸李白、杜甫,都是從時代、作者開始背起,以致最後對詩的解釋幾乎都在還原作者,作者的狀態……等等。其實對詩的體認大半是對詩人的認識就是一種限制。假如今天大家沒機會看到我,對我的詩可能有較多的想像空間,但今日一見,卻可能因為我讓人失望的外貌而影響到對我的詩的印象,這就是一種限制。我們中文系的教育很多是在還原作者,作者講一句話就變成權威。所以我今天講析我的作品,我只是以一個「讀者」的角度來賞析「別人的作品」,你們不要當成唯一的答案,不要認為這是唯一的聲音。今天我們受的教育,都只容許唯一的聲音出現,就像考試只能有一個標準答案。古詩的教法可以很open,很開放,可是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都喜歡把古詩翻譯成白話文來了解,這是最大的傷害。今天你們看的這些詩是香港一家出版社出版的,其中的翻譯我要求自己翻,先前有一些選集把我的詩翻得一塌糊塗。翻譯者翻譯時經常將我的詩行做散文化的解釋。我的詩我希望是英文一句,中文一句,幾乎是彼此嚴謹相扣。翻譯不是將詩散文化的處理。我們從小受的古典詩教育裡,很多也是在作一種翻譯,所謂詮釋或是瞭解只是散文化的動作。例如:「寒燈思舊事」,你看這個詩行很精采,主詞是寒燈,是寒燈在想到往事。但一般的詮釋或是翻譯卻變成:我在寒燈下想到過往的事。看!這兩句話差別有多大,主詞由「寒燈」變成「我」了!

同學:您覺得「古典詩」應該怎麼教才適合?
老師:還是要保留原意,其實中文的語法很精采,但我們都把中文裡原有的特色都毀掉了。例如:「海上生明月」,你看「生」字用得多有動態感,但散文化的解釋就只是「在海上看到月亮昇起來」,把「生」轉譯成「昇」了。這樣的文字還算是詩嗎?這之中很多小小潛在的因果,很多的趣味,都被抹滅了。這就是我所謂的負擔!

同學:在創作與評論「現代詩」的同時,您如何拿捏「詩人」和「詩論家」
的雙重身分?
老師:詩人在寫詩時是面對人生,是捕捉人在生活情境裡的感動。那是很真誠的情感,所以寫詩就是在詮釋人生。當你把那種感動化成文字後再審視這些作品,這時的我就是一位詩評家。
詩是奧秘的,有時當你寫下的那一刻你已經本能感覺它的圓滿,根本不需要改。它有一種很奧妙的默契結合,詩行裡已經躍動著潛在的意義與深沉。
當我寫詩時,我不會去想任何理論,因為那會變成一種框架而僵化的詩。有人說我的詩很難評論,那是因為我不套用任何理論,可是我的詩學思維又隱約其中。我是直接面對人生,我唯一的文本就是人生,但是又由於我的詩學雖然是無意識的存在,詩最終的成品,又超越了一般皮相的抒情之作。關鍵在於:一個有詩學或是詩理論的詩人,在創作時,要將這些詩學放在「非意識」的狀態裡。雖然是「非意識」,但它多少會「無意識」的運作,而無形中增加作品的向度。這樣的作品,即使在詩行中有理論滲透的痕跡,它也表現得比較自然,因為作者並非「有意識地」套用理論的框架。若當你在寫詩時,佔據你的意識的是理論,那你的詩就是在演練理論,你是在「做詩」,而非「寫詩」。人跟人之間的感覺很纖細,而這纖細的感覺常因貼理論的標籤變成粗枝大葉。所謂貼標籤就是當你看不到事本身時,你就掛個牌子,以牌子取代那個事物。我論詩時是就詩論詩,好的詩我就談,和個人的背景無關。我會評論一首詩,是詩本身引起我的興趣,而非人。若每次都是想到詩人是什麼背景我才喜歡,那麼這樣絕對是一種負擔。我們會與詩撞擊的第一個因素就是詩會引起我們的興趣,詩會引起我們的興趣是因為它對人生的詮釋有它一定的深度,有它令人感動的地方。所以詩評家、詩論家在評詩時,很重要的一個層面就是要摸摸自己的良心,自己是真的喜歡這首詩嗎?如果不喜歡那還談它幹麼?感動是一個最真誠的表現。詩畢竟是文字的美學,而文辭之所以會好那是因為它與人生相扣。
所以寫詩時絕對不要想到理論,以理論來導引創作絕對是一個很大的傷害。

同學:我們這個年齡大都比較喜歡寫「情」,「情」的書寫要怎樣掌控才會有深度?
老師:有些人一看到詩裡有很明顯的情感歌誦,就喜歡上這首詩。有些人在詩行裡尋找「我愛你 我愛你」。我的一些詩裡也藏有這些男女的情感,但不是明顯的說「愛」。例如我曾經寫過:「把一切/刻入唱片的溝紋/使你每次聽這首曲子/也必須聽我製造回聲/知道琴音詠嘆的是/我們圈圈的輪迴。」裡面有很深的感情,但不是呼喊的「愛」。
文學應該是哲學的變奏,哲學的本身有一種人生的思維,這思維有理論的架構有抽象的宣示,詩是將抽象具體化形象化。詩要有哲學的厚度,若詩沒有哲學的底子在裡面,那詩就只是一個瞬間即逝的皮相。若詩中有哲學的痕跡,它不是抽象說理,因為這些抽象理念已經意象化。文學要跟哲學結合,結合本身是一個具象化的旅程。感情的處理也是如此,用意象來思考,用意象思維來展現深度。
其實,現實題材的處理也一樣。台灣5、60 年代的詩是大都是「超現實」的創作,文字本身遊戲的成分很重;到70年代時比較草根性的本土詩人就開始以相反的方式寫作,不再玩象牙塔的遊戲,而是落實到土地,落實到現實面。這種想法是對的,不過他們的寫法大都非常粗糙,變成在喊口號。例如在描述苦痛的時,「眼淚」這兩個字就闖出來了。我的八本詩集都與現實人生有關,我感受到現實的苦澀,但我的詩既不哭也不喊。關鍵在於:我的詩是意象的思維。

同學:您一開始的創作是怎麼起步的?和小時候受教育的方式有關嗎?
老師:追溯回去,我在初中時有一個老師指出我們所寫的作文:你們出去玩時看一座山,在山下看覺得好美麗,爬到山腰看感覺好美麗,到山上看時還是很美麗。寫來寫去,就是「美麗」兩個字在打轉。這就是說明「美麗」只是一個抽象意念,需要具體的意象來描述。我雖然不知道這一番話對我以後的發展是不是有直接的影響,但這番話與我現在寫詩時所重視意象思維的態度很接近。對於寫詩的人,瞬間對周遭情境的捕捉很重要。有一次我到街上去,空氣污濁的令我喘不過氣來,這時腦中閃現了一句話:「要多少肺活量,才能吞吐滿街塵埃?」又例如以前我在美國唸書時,有一次開車出去玩,這時道路上瀰漫著大霧且又聽到車子的引擎聲「隆隆」響著,這時我腦中也閃過了一句話:「引擎和道路辯論著方向。」這都是瞬間意象的捕捉。我的詩作和瞬間意象的捕捉非常有關係。

學生:能否對「意象的捕捉」進一步說明?
老師:事實上,所謂瞬間的捕捉是要讓自己的知覺與感覺常常處於敏銳的狀態。我希望當你們在表達一件事時,由原來思維的固定點稍微挪開一點,稍微往右跨一步、或往左邊跨一步,當你回頭看這個事物,事物剎那間會展現迥然不同的輪廓,這也就是你捕捉到的意象。看事情的時候,心中所展現的儘量是景象而不是抽象理念,因為你是詩人,不是哲學家,雖然你的詩作要有哲學的厚度。我剛剛提到的十歲小女孩曾經寫這樣的句子:當地上的落花飛上天空的時候,我還會在這裡嗎?當她這麼寫時,我雖然很高興它有這種創意,但我更緊張的是她怎麼有這種感覺?於是我在電話中問她為什麼會這樣寫?她說有一次下課時她在等姐姐,姐姐一直沒出來,她看到地上有一朵花,看到一朵還在生長的花,就想到花的未來以及自己的未來,於是寫出了這樣的句子。其實每一個人都有敏銳的知覺去捕捉意象,但我們一直處於被動,而讓這些感覺與知覺麻痺。不要被條文式的教育僵化,因為這種僵化會使我們對人生的感觸僵化。我們應該要保持著敏銳的狀態,不要覺得生活只是不斷在重複。若你一直想明天永遠是今天的重複,你怎麼活下去?

同學:您寫詩時需要特別的「靈感」嗎?
老師:我常在聽完音樂後寫詩。我家地下室是聽音樂和看電影的空間。我聽音樂時不像一般人只是把音樂當作背景音樂,我是全全神貫注在聽,什麼事都不做,將音量開的跟現場演奏的音量一樣大。這種音量並不是要表現音響有多好,而是這樣很能夠將我拉入音樂的氣氛中;尤其是弦樂的拉奏以及鋼琴的彈奏,很能使我墜入其中。聽完音樂後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打開電腦開始打字。這也許就是音樂的氣氛所帶來的靈感。
另外,我大部分所謂的靈感應該來自對人生的關懷。這並不是喊口號。我曾寫過一句話:「報紙所登載的事都是你的事,只是用了別人的名字。」當你這樣想的時候,有很多詩的靈感都來了。這兩年當你走在街上看到一些失業憂愁的臉孔,看見很多人一個個跳下樓來自殺,你就會很想寫詩。人怎能對外在的世界無動於衷?但是有時候又會回過來想,假如創作是因為別人的苦痛,創作事件本身也變得很殘忍。我的詩很少寫到完全的自我,有一部分是我,但另外還有一大部分的我是別人,這「我」或許是社會中小小的人物,是他們的臉孔,是他們的姿容。所以文字本身的出現是很自然,而不是被逼迫的。詩人要有被感動的能力。不顯眼的角落裡所起伏的人生,一般人可能視而不見,但你卻能被感動。不一定要掉眼淚,而是那種天地同悲的感受。有時是有關於自我而聯想到大我,有時也聯想到這是亙古不變無可奈何的人生。例如有時睡個午覺醒來的一剎那,遠處廟會在演戲的聲音,從門縫中穿進來,那是古代的戲曲,感覺那是很蒼黃的過去,與現在的時空之間產生一種小小的落寞感,於是你就感覺時間在門縫間進進出出、裡裡外外,在門打開與關上的一剎那之間消失。若你有這種敏感的能力,不要將它視為一切來之理所當然。當你在人生最敏銳的階段,你要盡量去把握、去捕捉、去發現、感受人生。其實你有這種敏銳度的時期滿有限的,若你到了某個年齡,在你還未有所知覺時,它可能已經消失。
詩人的平均壽命最短,因此要善待你擁有的當下。這裡指的詩人是嚴肅看待人生的詩人,嚴肅並不是指他板著臉;相反地,他可能有幽默感,只是他嚴肅的看待自己的作品。

同學:您像我們這樣的年紀時,是不是就很認真唸書呢?
老師:你們覺得我是很認真的人嗎?認真要看什麼樣的認真,對不對?我面對人生很認真,態度很認真,但是不要把它想成刻板、嚴肅、K書。說來慚愧,我可以說是很不用功的學生。我在美國考博士論文之前,那個禮拜還開車去東北角玩,結果開回來的路上,車子出問題,然後到一個修車廠要去修,禮拜五快五點的時候開進去,車廠說現在沒辦法修,要禮拜一才能來拿,可是我下個禮拜就要論文口試。於是我冒險把它硬開回來。一面開,一面加傳動油。因為下面的油管有裂縫,每開五十里就加一瓶油。從東北角開到德州,到德州邊境時,有龍捲風和暴雨,上面漏雨,下面漏油。或許你們想說是唸比較文學太輕鬆,所以這樣混日子。但是我不得不說我在美國唸了三年拿到比較文學學位,系裡很希望我能多呆一年,因為他們擔心別人會誤以為他們的學位好混。事實上,我那個學校的比較文學排名全美top ten。現在國際間著名的Spivak當時就是我文學理論的老師。

同學:您大學四年,最大的收穫是什麼,你覺得我們要怎樣訓練創作和閱讀
能力?
老師:大學啊?快要畢業的那一年,我突然對看書有很大的興趣,但是這些書大都跟學校考試的科目無關。有一本接一本看的衝動,看英文版日文小說、英文版的法國小說。那種看書的狂熱我想若繼續唸研究所就可以延續,所以我去考台大外文研究所。後來也真的考上了,我不知道這不是你們所說的收穫。
我倒覺得你們可以每天寫一點東西。在寫的過程中,儘量不要用抽象的文字,而是作一種景象的描述,訓練自己寫作。若每天這麼做太奢侈,每個禮拜一次也是滿好的。作景象的描述會有新東西,觀察一個東西,你要抓出來,把它延伸,再加以意象化的處理。你們可以從小地方著手,我不敢給各位太大的企圖,從小步開始。另外,每天看一首詩,好好看一首詩,特別去體會它語言的韻味,文字裡的人生情境。電視上不是說彈琴的孩子不會變壞,我說每天好好看一首詩的人也不會變壞,你們可以試試看,培養對文字敏感的感覺,與人生互相的切合。

我們要誠摯地感謝簡教授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我們的專訪,開啟了我們對「當代詩」的寬闊視野;其次,我們也要銘謝興大外文系提供寬敞舒適的場地,讓我們自在地徜徉其中;此次快樂而充實的專訪,簡老師雋永而幽默的言詞,點燃了我們對「當代詩」的熾熱求索,我們深切地期望讀者亦能與我們共同感受這次豐碩奧妙的文學之旅。

文字紀錄整理:張銘芳、范淑雅、王金玲、錢雅鈴、莊依平、巫順智

 
四、言偽而辯的荒唐言----簡政珍〈語言〉詮釋 蔣美華

囚禁在口齒之間的
是否有反芻的餘香
總在吞吐之間
變成室內的沉默
由眼神做註腳

信紙的線條
難以規畫文字跨大的步幅
字體歪斜的形狀
遮掩真正的步履
唯恐拂曉的晨光
照穿塗改過的足跡

人說,岐義是一種美德
我躲在岐義裡
製造歧義

詩題「語言」採廣義的解釋,含「肢體」語言,如眼神;含「文字」等。此詩分成三節,以下依序詮釋之:

首節,表現出「欲說還休」的難言之隱。《論語》說過:「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關於人我之間的「對話」溝通,是終身學習不盡的課題。親疏遠近的不同,說話的輕重虛實自然有別----「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以侍奉父母來說,如果他們有行止失措之處,宜輕聲委婉勸說。「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就對待朋友而言,誠心誠意勸告他,耐著性子開導他,他如拒不接受,宜就此打住,免得自取其辱。「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可以同他說真話,卻避重就輕,這叫做錯過人才。不該同他說真話,反而推心置腹,這就是說錯話。「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不到該說話的時候,自己卻搶先說了,這叫做急躁。到該說話的時候,自己卻不說,這叫做隱瞞。不會察言觀色,不管該不該說就胡言亂語,這叫做眼有眼無珠。說話之難,由此可見。萬一逞口舌之快,傷了對方,萬難彌補。因此想說的話,吞吞吐吐,結結巴巴,天人交戰,猶疑不絕----

是否有反芻的餘香

「香」指的是忠言逆耳,是真心為對方好。「反芻」指的是表達方式,能讓對方欣然接受。----

變成室內的沉默
由眼神做註腳

這時週遭頓時顯得尷尬靜默,只有「眼神」是瞞不了人,「眼神」已洩露了心事,說明了一切。

第二節,將「文字」擬人化----

跨大的步幅
真正的步履
改過的足跡

每一個字都代表著書寫者的急切焦灼,事不關己,關心則亂,既然無法當面說清楚,講明白,只好回到家振筆疾書,披心瀝肝,只因情緒激揚,亢奮不已,字跡龍飛鳳舞,無法循規蹈矩於整齊行列的信紙上,遣辭造句雖費心斟酌,依然辭不達意,真情摯意層層遮掩,漸趨晦澀隱密。經過整夜的塗改抄寫,天色微明,只怕初衷的原始心意讓耀眼奪目的晨光穿透,赤裸呈現,一覽無遺,無所逃遁。

從首節的「噤聲」,只以「眼神」詮釋;到次節的「文字」,「藉書寫銘記存有」(簡政珍語);末節三行----

人說,歧義是一種美德
我躲在歧義裡
製造歧義

深刻逼顯出「言偽而辯」的荒唐言,是人世紛爭不絕的源頭。「,」是本詩中,唯一使用的標點符號。語氣停頓,卻有強調、誇張、反諷的意味。「人說」,是聖賢說嗎?抑或人云亦云?是訴諸權威的標示?抑或少數服從多數的表象?「歧義」連續使用三次,是意象的「複沓」組合,餘音嫋嫋,言近旨遠,每出現一次,就扣問讀者一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假借「歧義是一種美德」,而信口雌黃,指鹿為馬,顛倒黑白。「躲」顯示出「我」的處心積慮,叵測居心,說的正是「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中的後者----

人/ 我對立
「是」一種美德
「躲」在歧義裡,「製造」歧義

正言若反,舉世皆醉。「歧義」本是邏輯學名詞,指稱一個語句含有不只一個意義,在實際運用時,可能產生解釋上的分歧。人/ 我正是藉由語義的模糊曖昧,各自解讀,己是人非。

關於「語言的荒疏」,海德格指出,當人的思想偏離了「存在」與「天道」時,就會有主客之分。把事物對象化,此時的語言,就是表達人們對「對象」之認識與感覺,這些表達具有公共性,因而能用於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成為交流的工具。然可悲的是,這種公共性,預先就決定了什麼是可以理解,什麼是不可理解而該被拋棄,「就這樣,語言荒疏了,墮落了」,「語言」本來是存在的家園,如今卻委身於我們的意願與驅使,任憑我們把它當做駕馭「在者」的工具使用。海德格說:「在思想中存有來到語言,語言是存有之屋,人住在它的寓所中。」「思想不僅在行動中……承擔責任,而且是透過並為了存有之真而承擔責任。」「思想因存有屬於自己,而屬於存有。」這些話表示出「思想」、「存有」、「語言」的三角關係。存有的顯示藉語言表現出來,而揭示出存有的語言即為「詩」。語言是召喚,使所召喚者既在遠處而又靠近,日常語言已不再召喚,它已是被遺忘而被用壞的詩。其次,關於「語言的本質」,海德格如是闡釋:一般人對語言的看法是,應用發音與聽覺工具的活動,就是「說話」,表達出人的思想與感情,說話亦即「語言」。在海德格看來,上述只是將語言視為「理則學」、「文法」的研究對象。在《存有與時間》裡,他提及「語言」包括了存有之真的整個過程。每一自我藉心境、理解、言說開顯自己。「理解」尤其使人體會到此有是為了他自己,並為了自己而發為關切、關心、關澈三方面的投射,而投射以上述三著演點,向各種可能性展現,就是「詮釋」。投射由已是到向未來,而止於現前的決斷,開顯了此有的真實性。此有在心境中,藉投射與詮釋,理解自己與世界以後,就會進一步以「言說」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方向。再進一步,將內在言說向外說出,才構成「語言」。在他的語言世界中,包含了天、地、人、神四者。語言亦具有仲裁功能。人藉「詩」住在地上。再者,關於「傾聽與靜默屬於言說的一部份」,海德格認為:「言說」是此有存在開顯的一種方式,它是此有以共同存有資格對別人的存在性開放,同是也是對他自己最屬己可能性的開放。此有本來就有成為屬於他自己的可能性,這一可能性就像呼叫他的聲音。可是此有可能傾聽,也可能不傾聽它的聲音。同樣地,此有可能傾聽別人的見地與需要,但也可能閉耳塞聰。傾聽的存在性開放,因此可能是追隨、一起走,也可能是反面的不聽、反對、拒絕、轉身。「言說」是此有向他自己表達出可理解性,因此純真的言說中屬己的「靜默」才成為可能。要能夠靜默,此有必須有可說的東西,也就是必須對自己具有屬己而豐富的開顯。這時靜默才能立足,而把閒言閒語控制住。「言說」與「靜默」很明顯地都是此有理解自己與世界的存在形態。

簡政珍《語言與文學空間》說:「文字雖然占有空間,但其空間仍受制於時間,世代遞嬗,滄海桑田,文字所占的空間可能在另一個時間消失或毀滅。」「語言文字是人存在的痕跡,有人就有意識,而意識向外投射,有投射就有溝通,但最高層次的溝通卻是沉默,而完全的沉默又無法溝通,兩極對立的結果是:書寫文字重視沉默的本質,語言求其繁複稠密,充滿空隙。」老子說:「大音希聲。」「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語言雖悄然無聲,並不死寂,萬物靜靜演化,其中有「大音」,語言是寂靜的轟鳴。莊子說:「天籟、地籟、人籟。」「至言無言。」天籟就是天言,是無聲的自然過程,也是天道自身的顯現與伸張。海德格對於「語言本質」的探討,與老、莊思想多有會通處。他說:「語言是存在本身既澄明而又隱蔽的到來。」「在其本質上,語言既不是人的表達,也不是人的活動。」語言在說的過程裡,就已經是存在了。「讓語言來說」人們通常認為,只有「人」才說話,「人」是說話的主體。海德格主張「語言本身」是說話者,「語言」是存在顯現的過程,透過「語言」,大地與蒼穹相向而開放。


 
五、開啟心口的門——簡政珍<問>賞析

柳枝突出綠色的河岸
為了把影子投入水面
去捕捉水中的鷺鷥
鷺鷥自問:
涉水而來的時間
是否來得太早?
所有的疑問
山巒的答案是
半黑半白
適有燕子呼嘯而過
它的尾巴剪斷一切,包括
過去和現在

「詩」是惡魔,囚禁「意象公主」於「問」這座城堡……
城堡中有五道緊閉的大門,想救出公主就必須通過考驗,每扇門前,有著五把發著光的鑰匙……
……城堡的鐘聲幽幽地揚起,長長的鐘錘在擺盪……

O 第一道門浮現了一個大問號:?

第一把鑰匙:在時光流逝中,我們遺忘一些曾經,在料想未來中,同時又忽略了現在,終究,我們一直在錯過。所有的疑問,萬物都會擁有自己的答案,而我們,也有屬於自己的,只是我們忘了去挖掘、去找尋,卻一味地外求,盲目地「問」,得到的,卻是更大的一團迷霧,因為那不是你的答案。問,有時並不能解決什麼,答案,要靠自己去探索,在時間的流裡,去挽留、去撈獲。

第二把鑰匙:一則短篇小說裡,女主角曾對男主角說過這樣一句話:「不是你慢了,而是我的感動來遲了!」多麼錐人心痛的一句話,不禁要喚下一滴淚水來抒洩莫名的傷心!的確,和心愛的人就這麼擦肩而過,如此的無奈,任是千萬聲嘆息也無法彌補的阿!

第三把鑰匙:生命中的感觸,愉悅或者懊喪,皆被時間所縛。若能體會山水有情,草木含悲,加上詩人心中的悸動便能與之產生共鳴。
本詩的題目為「問」,詩人心中並非真正存有許多疑惑,而是面對時間、空間的轉換,而產生茫茫然無依歸之感,回憶總帶著幾分悲涼與苦澀,突然想到的「過去」,和「現在」交集便產生聯想,詩人的詩心轉輪開始運作,對回憶提出了懷疑,寫景入情,由想像回憶回歸現實層面,在時間的洪流中載浮載沉,不免產生空茫,便是題為「問」,以此表現全詩空渺之感。

第四把鑰匙:這是一首小詩,只有短短十二行,雖只有短短十二行,但其中心思想討論的主題卻大有學問:時間的匆匆流逝及光陰的一去不再復返。

第五把鑰匙:一首關於時間的詩,利用自然的景象來訴說時光的流逝。利用太陽的轉移,影子的變化做出動態的景象,使得一般靜態的畫面有了生命一樣,時間的流動造成時間的流逝,總給人一種莫名的恐懼,令人害怕。

O 通過第一扇門,映入眼簾的是畫著綠色楊柳的第二道關卡……

柳枝突出綠色的河岸
為了把影子投入水面
去捕捉水中的鷺鷥

第一把鑰匙:第一段的第一部分,柳枝突出在河岸的枝條,在夕陽沉入山中,彷彿動畫片般地,在水中投下「它」的影子,驚覺了同在水中的鷺鷥。作者在此用「捕捉」如此生動的字眼,使得柳樹的陰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般。而第一句中點出了「綠」、「柳」、「河」….等字眼,使讀者在心中勾勒出一幅「楊柳依依,河畔垂青」,充滿詩意的美麗畫面。

第二把鑰匙:首先是生動地勾勒出鮮明的意象,由「突出」、「投入」和「捕捉」可見十足的動感及柳枝的生命力,是他朝氣蓬發的時候;而「水中的鷺鷥」反而是表現被動、靜態的一面,有含蓄、委婉的性格。正好我們可由這短短的三句中的一個故事的開頭-柳枝(男方)正試圖探長身影積極捕捉鷺鷥(女方)的心,可感受到強烈的追求慾望。

第三把鑰匙:首句純粹寫景,並未添入任何主觀色彩,到了第二句便運用擬人法,詩人說柳枝是為了「捕捉水中的鷺鷥」,「捕捉」兩字下得相當精準,柳枝的細密瘦長就像交織的網子,雖然種植於河岸邊卻無法觸碰到水邊悠閒的水鳥,但照映在水面的陰影,象徵著剎那間似乎捉住了什麼,如詩人想捕捉一些生命片段,但回過神來只是空茫。

第四把鑰匙:詩的一開頭先帶入一幅畫面:鷺鷥和柳樹的影子互相教疊,就像是去補捉住鷺鷥。觀察中英兩詩,會發現英文中並沒有出現”green” river bank 而中文卻有翻出「綠色」的河岸,這不必拘泥太多,加入的形容詞反而有三點好處。一、加入「綠色的」會給人一種「活力」的感覺,呼應了第二段的「投」這個動作;二、有位詩人曾說過:「詩離開口語的節奏太遠久,失去它流動的魅力。」把這句話運用到這首詩中,唸一唸,會發現:「柳枝突出綠色的河岸」比「柳樹突出河岸」來得有音律多了,詩意也更濃了;三、詩的前三句構出一幅圖,有了綠色的河岸,更增添了一筆色彩。

第五把鑰匙:【柳】給人的感覺總是一種柔弱的樣子,彷彿有隨風飄逸的景象。柳順著風而飛揚,輕輕的阿柔柔的阿似輕非輕,似柔又非柔,給人一種錯覺,但我知道她有最堅強的一面,只是無人能懂。再者柳又有離別的感覺。因為柳一如【留】的同音字,所以有一種感傷的氣氛。

O 雪白亮眼的白門,有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鷺鷥,彷彿要躍出似的……

鷺鷥自問:
涉水而來的時間
是否太早?

第一把鑰匙:鷺鷥的困惑,因而自問道:「涉水而來的時間,是否來的太早?」作者用鷺鷥來比喻一般人,我們常常不自覺的耗去我們一天僅有的24小時,等到一天即將到了盡頭,才意識到:時間怎麼過的如此匆忙呢?柳樹在水上陰影不斷而快速拉長的感覺,使原本抽象的時間流逝更具體化。

第二把鑰匙:一個問句對這樣一份感情充滿不確定和懷疑。「時間」是個關鍵,可呼應前段的影子;因為時間正代表日光投射的位移,而日光又可對柳枝投射成”影子”的物理現象。由此觀之,鷺鷥涉水而來的時間若不時予柳枝可投影入河面,那就算柳枝有多濃多強烈的愛意;就算鷺鷥願意從河的那端涉水而來,他們仍舊是不能讓彼此的身影互相交融,交合在那綠波蕩漾的紋路裡,而這一切主導的因素,只在於「時間」的不巧合。多麼可笑的無奈阿!

第三把鑰匙:水鳥在人們的心中,代表了一分恬然自適,牠們優雅地啄食,踏水而過,好似與塵世隔絕。但詩人借鷺鷥的疑問,影射出對已身存在的不安。水鳥怎會擔心是否來得太早呢?全詩唯一一個問號「太早?」早晚皆是時間的副詞,恬適的水鳥暗示詩人內心蘊含的焦慮、恐懼、痛苦,但藉此提出淡淡的一問,給讀者思考的空間,但又不干涉讀者的情緒。

第四把鑰匙:鷺鷥的問題引出本詩的中心思想:時間。涉水而來的時間可以用兩種主詞,轉換視角來解釋。一、主詞:鷺鷥。鷺鷥涉水來到田間,感到時間的飛快,怎麼一下子又回到田間(因鷺鷥喜歡到田間覓食),所以會自問:涉水而來的時間是否太早?二、主詞:時間。時間是「涉水」而來的,鷺鷥低頭找尋食物時,能觀察到的景物只有水中的食物,和水面上的倒影了。鷺鷥發現自己的影子越拉越長,周圍的景物因日光的照射,影子有了長短的變化,而倒影忠誠的映照了出來,鷺鷥發現倒影河時間的流逝有絕對的關係,所以鷺鷥會認為「時間」是「涉水」而來的。因此可把原句轉化成:時間涉水而來,時間是否來的太早?

第五把鑰匙:【白鷺鷥】凝神養氣,對一個孤獨的柳來說是很令人嫉妒的,所以柳慢慢地接近鷺鷥,想要抓住他們。鷺鷥看到這種情形,不禁的問:自己是否不該來的如此地早,讓柳有機可趁,讓柳拆散我們,但不知道答案是什麼,所以只能滿腹疑問繼續下去。

O 緊接著,是一道黑白分明的門……

所有的疑問
山巒的答案是
半黑半白

第一把鑰匙:此時天色也暗了一半,整個景象隨著金黃夕陽下山而籠罩在陰影中,唯有山頭還露出一絲不肯屈服的餘光,似乎還眷戀著大地而不肯離開。於是山巒顯露出兩種極端的色彩,並告訴鷺鷥:「半黑半白。」留下令人深思、難解的答案。這兒的黑白色調與第一段的清亮形成強烈對比。

第二把鑰匙:所有的問題是否真得到了答案?就連被人們視為堅貞不移的山巒也只能給予半黑半白的回應;「半黑半白」再一次點出時間的不允許(因為山巒亦由光線的照射呈現明與暗的兩側。)在這段文字中我們也能有一份更深的體悟-時間控制著人世間的一切事物的流轉,其能量是如此的巨大難以抗拒,即便是浩與天齊的巒峰疊嶂,又能改變什麼?

第三把鑰匙:鷺鷥提出的疑問,由山巒回答,「半黑半白」可以引申出許多意涵,可說是山峰的青翠及光禿,陽光所照亮之處及陰影的黑,更深入去解析,便可看成詩人心中的澄淨及渾沌,詩人透過山巒的幫助,反應出心中矛盾交雜的情感。若回首過去的生命,定是憂喜摻半,就像「半黑半白」,留下無窮的韻味及想望。

第四把鑰匙:鷺鷥得不到答案,抬起頭來看見山巒,山巒給鷺鷥答案:時間過的真快,山巒的顏色變的半黑半白,轉眼間黑夜即將來臨。

第五把鑰匙:【山】是高大的,總能看的遠看的清,山彷彿是一位智者,把這個世界摸的一清二楚,所以山巒的答案是半黑半白,因為太陽的照射,但不可能全都照射得到,總會有些地方是照不到的阿,所以半黑半白,有一邊陽光照到了,但另一邊產生了影子。

O 最後,一道幾乎透明的門在眼前聳立,終點似乎就在不遠處了……

適有燕子呼嘯而過
他的尾巴剪斷一切,包括
過去和現在

第一把鑰匙:一切問題、疑惑尚未得到紓解,天色早已拉下黑幕。就在此時,有一隻晚歸的燕子,急急的快速飛過,這裡作者用「呼嘯」來形容它歸巢的急切。以「適時」來,而當它飛過天際的同時,它那如剪刀的尾巴,似乎剪斷了時間,劃分了過去和現在,切斷了昨天與今天。

第二把鑰匙:一刀刀剪開、剪亂、剪落、至此明白的可見到這份情終究流至沒有結果的結果;有多少深深的嗟嘆也同那刀鋒下的疑問被剪的如棉絮般的飄落!再多的「問」似乎是再也的得不到任何的答覆了,像山谷間迭撞的回音,漸漸地瀰漫消逝在耳際在天際……

第三把鑰匙:「燕子」常代表時間的使者,黑白兩色的羽毛呼應前段的「黑白分明」。燕尾的形狀似一把剪刀,詩人想忘記過去和現在,有力的表達想跳脫出時間的枷鎖,詩人心中的疑問,似乎在呼嘯而過的燕子身上尋求到解答,雖然看來消極逃避,但我認為詩人未點名的「未來」 才是重點。 因此全詩除了消極斬斷回憶的絲線,更有正向的含意存在,詩人對生命,用心、文字下一個完美的註解。

第四把鑰匙:最後,增強作者想表時間易逝和不能重來的想法。呼嘯而過,代表光陰的流逝是快速的,好像什麼都還沒做到,咻,的一聲時間就不見了。燕子的尾巴形狀就像是一把剪刀一樣,牠毫不留情剪斷了時間,過去就已經過去了,是不能再重來的。

第五把鑰匙:【燕子】是速度很快的一種飛禽,尤其是它的尾巴更是特別,呈現剪子的形狀,所以才說剪斷一切,放棄了過去和現在,是讓自己重生,還是讓自己墮落,我猜想是作者想讓讀者思考的空間。

公主就在眼前了,然而,這座「問」城堡,又再次,敲響了鐘聲……

(依姓氏筆劃排序)
第一把鑰匙:王金玲
第二把鑰匙:巫順智
第三把鑰匙:李宜蓁
第四把鑰匙:張悅華
第五把鑰匙:錢雅鈴